初五傍晚,壹号院的铁艺大门就没再关过。
一辆接一辆的车开进来,后备箱塞满了行李箱,宁栖迟的伴娘们从车上跳下来,宋锦瑟第一个,穿着墨绿色羽绒服,戴着墨镜,一下车就喊“冻死了冻死了”。
沈清晏跟在她后面,林诗音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双婚鞋。
还有一个是她大学同学从伦敦飞回来的,时差还没倒过来,眼睛红红的,一直在打哈欠。
宁栖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等等蹲在她脚边。
宋锦瑟跑过来一把抱住她,“七七,明天你就嫁人了”。
宁栖迟被她抱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笑着说:“你松开,勒死了”。
宋锦瑟不松,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的睫毛湿湿的,不知道是不是被冷风吹的。
宁栖迟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
宋锦瑟松开她,眼眶红红的,“我不管,明天我要站你旁边,我要哭”。
宁栖迟说:“你哭,妆花了你赔”。
宋锦瑟破涕为笑,“赔不起”。
伴娘们被阿姨领到各自的房间,壹号院房间多,二楼三楼都收拾出来了,床单换了新的。
客厅里的嫁妆已经摆不下了。
红木色的箱子摞在茶几旁边,檀木色的箱子靠墙排成一排,黑色的箱子叠在楼梯拐角。
翡翠镯子单独放了一只白底青花的瓷盒里,瓷盒是宁若清年轻时候从景德镇带回来的,她一直没用,今天装女儿的嫁妆用了。
白玉的那套放在一只旧荷包里,荷包是外婆给的,说是当年她出嫁的时候她的外婆给她的。
宁栖迟不知道那个荷包传了几代人,她只知道她握着它的时候,手心里有温度,不是她的。
宋锦瑟蹲在客厅中间清点明天要用的东西,婚鞋一双红色一双金色,红色龙凤褂配的那双绣着鸳鸯,金色婚纱配的那双镶着碎钻。
伴娘们开始藏婚鞋了。
这是接亲游戏的常见套路,新郎和伴郎团找不到婚鞋,新娘就走不了。
宋锦瑟把红色那双藏在了宁栖迟床底下,用胶带粘在床板下面,不趴下去根本看不到。
她们开始准备接亲游戏。
宋锦瑟从包里掏出一沓试卷,雅思听力试题和奥数竞赛题,打印了十几份。
她说:“伴郎团不是精英吗,让他们做,做不出来不给进门”。
沈清晏接话:“万一人家真做出来了”。
宋锦瑟说:“做出来了还有下一轮”。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新郎宣誓词”,密密麻麻的。
宁栖迟凑过去看了一眼——“我裴争渡,自愿娶宁栖迟为妻,从今天起,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圣旨,她的每一个眼神我都必须读懂,她的每一次皱眉我都要在零点五秒内做出反应……”
宁栖迟乐了,“他不会念的”。
宋锦瑟说:“不念不给进门”。
宁栖迟说:“他真不会念”。
宋锦瑟说“那我就拦着,你自己看着办”。
几个伴娘笑成一团,等等被笑声惊醒了,从沙发上跳下来跑上楼去了。
宁栖迟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她不喝,只是捧着。
凌晨三点,宁栖迟被闹钟叫醒。
不是闹钟,是宋锦瑟拍门的声音。
“七七,起来化妆了,来不及了”。
宁栖迟睁开眼,等等从她颈窝里抬起头,蓝眼睛眯着,喵了一声。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困得眼睛睁不开,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拍脸,镜子里的她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她昨晚没有睡好,心跳太快了,快到她以为自己在发烧,她摸了自己的额头,冰凉的——不是发烧,是紧张。
化妆师已经在楼下了。
客厅的灯全亮了,嫁妆被挪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摆了两把椅子和一面穿衣镜。
宁栖迟坐在椅子上,化妆师打开那个巨大的化妆箱,粉底液遮瑕膏眼影盘腮红高光口红,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宋锦瑟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七七你喝一口,提神”。
宁栖迟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眉,没有加糖。
天还没亮,窗外的北京是黑的。
宁栖迟穿着白色睡袍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在她的脸上画了一个多小时,从打底到定妆每一个步骤都慢得让她觉得自己的脸是一幅正在被精心绘制的油画。
她闭着眼睛,听到化妆师说“睁眼”。
她睁开眼,镜子里的人不是她了。
眉毛比平时弯了一点,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嘴唇是正红色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化妆师问:“好看吗宁小姐”。
她说:“好看”。
车队的事情她是听宋锦瑟说的。
宋锦瑟站在窗边拉开纱帘的一角,楼下长安街上已经能看到车队了。
不是一辆两辆,是一整条,黑色的宾利打头,后面跟着迈巴赫、劳斯莱斯、奔驰,一辆接一辆,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长安街的东边流过来。
宋锦瑟惊呼:“我的天,裴争渡这是把家底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