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争渡跪下的时候，没有让她跪下。

他单膝跪在裴老爷子面前，黑色西装裤的布料在地板上折出几道褶子。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杯茶，茶是热的，杯口冒着白气。

白气袅袅的，遮住了她半张脸。她的眼睛从白气后面露出来，她看到裴老爷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好好过。”裴老爷子说。

裴争渡说：“好。”

宁栖迟说：“谢谢爷爷。”

裴衍的茶是第二杯。

裴争渡跪在他面前，茶杯从宁栖迟手里递过去。

裴衍接过的时候看了宁栖迟一眼，那一眼停了半秒。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短，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把茶喝了，把茶杯放在桌上。

“好好对她。”他说。

“嗯。”

宁栖迟说：“谢谢爸。”

她从裴家老宅出来的时候，北京的天已经亮了。

灰蓝色的晨光变成了灰白色，松柏枝丫上的残雪在光线下亮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等车开过来，裴争渡站在她旁边，他握着她的手，她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棵松柏，松柏的枝丫上有一朵雪落下来了，落在他的肩上。

她没有帮他拍掉，他也没有自己拍。

雪在他大衣的黑色面料上慢慢化成一滴水珠，水珠顺着大衣的纹路往下滑，滑到袖口。

“你家人好严肃。”她说，声音不大够他听到。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嗯，无趣。”

“他们不贴喜字吗，过年也不贴？。”

“不贴。”

“不放烟花吗。”

“不放。”

“那他们过年做什么。”

“吃饭。”

她不知道该问他们吃饭的时候说话吗，也许不说话。

也许他们只是在同一张桌子上各自吃完各自的那份饭，她不敢问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车开过来了，司机拉开了后座的门。

她弯腰钻进去，裴争渡从另一边上了车，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

车开了，驶出了裴家老宅的铁艺大门，驶上了那条两边种着松柏的石子路。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松柏枝丫上的雪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薄。

薄到她能看到雪下面那些墨绿色的针叶，那些针叶在冬天里也不会落。

她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也许在等春天，也许什么都不等。

它们只是绿着，裴家的松柏从民国绿到现在，绿了那么久也不嫌累。

她看着那棵松柏不知道它的根扎了多深。

车开上了长安街，路灯已经灭了，北京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牛仔布。

她伸出手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她缩了一下。

他把车窗关上了，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

“他们会来吧。”她问他，她觉得这个问题很扯淡，但是他们的样子确实不像要来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很短。

“会。”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很轻，笑到金步摇的流苏在她耳侧轻轻晃了一下。

车开到了庄园。

北京东边的那个私人庄园，银杏树在冬天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他下车后绕到她那边拉开车门，她弯下腰钻出来，红色秀禾服的裙摆在晨风中扬了一下，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

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他侧过身帮她挡住了那片光，她的脸在他身体的阴影里，她的眼睛在他的影子里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淡，他的睫毛在阳光下被染成了金色。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在她的指腹下颤了一下，很短。

他没有躲。

“你睫毛上有光。”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他的影子。

他从她瞳孔里看到自己站在阳光下，领带是藏青色的，大衣肩上还有那片冰没有干的水渍。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裴争渡没拒绝，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太大了，她的手太小了，他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气才不会把她的手指捏碎。

他不知道，她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