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橘色的光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落在她脸上，亮了暗了，暗了亮了。

那片橘色暖光透过她垂下来的睫毛在她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侧脸在那片光影里明明暗暗，金步摇的流苏垂在耳侧，车一晃，流苏就跟着晃，细碎的金色光点在车窗玻璃上跳来跳去。

她转过头看了裴争渡一眼。

他的下颌线的弧度绷得很紧，他今天的心情没有比平时好，也没有比平时坏。

她看不太出来他在想什么。

他的领带是藏青色暗纹的，她没见过这条领带，是他今天新换的。

藏青色衬着他的白衬衫，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结打得很紧。

他的喉结被领带遮住了，她看不到他咽口水的样子。

“裴争渡。”她低声唤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嘴唇，从她嘴唇移到她领口的盘扣。

那件秀禾服的立领盘扣，一粒一粒扣得整整齐齐，金银线绣着龙凤呈祥。

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的扣子，她只是觉得他的目光落在那里的时间比平时久了那么一点点——不到一秒。

他的目光收回到她眼睛。

“你紧张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

“不紧张。”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我紧张。”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轻。

“我从昨天就开始紧张了，心跳一直很快，我以为自己发烧了，我摸了自己的额头，冰凉的，不是发烧，是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想说话，想在这辆开往裴家老宅的车里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倒出来。

他知道她在说废话，没有打断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不停说话的嘴唇上，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膝盖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

凉碰到凉没有谁把谁捂热，他的手没有缩，她也没有抽走。

“到了老宅，你不用说话，跟着我就行。”他说。

她点了点头。

“他们是不是很严肃。”

他没有回答。

她知道了，他这个表情比回答更精确。

裴家老宅到了。

铁门是黑色的，门上没有雕花，没有门牌，没有门铃。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背挺得笔直。

看到车队停下来拉开车门，车开进去，石子路，两边种着松柏。

冬天的松柏是墨绿色的，绿得发暗，像被人用墨汁染过的，枝丫上还有残雪，雪是白的，树是黑的，像一幅被挂在天地之间的水墨画。

她只来过一次，她不想回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他握紧了一点。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

车停了。

裴争渡先下了车，他没有等她，没有回头。

他走到她那边的车门拉开车门，她弯腰钻出来，红色秀禾服的裙摆在晨风中扬了一下。

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他牵着她走过那条青石板路，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咯吱咯吱的，雪被踩实的声音，像冬天里咬碎冰糖的脆响。

她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今天他牵着她的手，她没有跟在他后面，她走在他旁边，肩与肩之间隔着那三指的距离。

那距离还在，他的手握着她的手，那距离比他平时离她的近了一点。

近到她的手臂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西装面料的温度，凉的他还是凉。

他的体温没有因为今天结婚而升高，他的血是冷的吗，她不知道，她的手也是冷的。

老宅是灰色的砖，青色的瓦，檐角翘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门是木头的，深棕色的，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

她上次站在这里觉得这扇门很重，重到她不想推。

今天门开着，裴争渡牵着她的手走过了那扇门。

裴家没有壹号院热闹，没有笑声，没有喊声。

老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松柏枝丫上的雪落下来的声音。

那种安静不是宁栖迟习惯的那种热闹，她把裴争渡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没有低头看她，他的手回应了她。

正厅的门开着。

裴老爷子坐在主位，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甲是黄的，皮肤是松的，老人斑从手背蔓延到手腕。

裴衍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他看了裴争渡一眼又看了宁栖迟一眼，点了点头。

他没有笑，他从来不笑。

宁栖迟站在正厅门口，她的手还握在裴争渡掌心里。

她看到裴老爷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是枯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金色鸳鸯，还有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沾上的红色碎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