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响着，浇在菌棒上，溅起的水珠落在她的裤脚边，凉丝丝的。

顾岩的手停住了，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滴在泥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都记得。”他说，声音很低，混在水声里。

“都记得？”她又问了一遍。

“都记得。”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水声很大，他们的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大半，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对方的耳朵里。

“那你记得我说了什么吗？”赫连衣问。

他沉默了。

水龙头还在流水，水雾弥漫开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帘子。

赫连衣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我说，‘我喜欢你’。”

顾岩关掉了水龙头。棚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菌棒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像敲在她心上。

他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大棚的塑料布上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那些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眉眼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我也喜欢你。”他说。

不是“我也是”，不是“我等你不傻”，是“我也喜欢你”。四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酒意，没有月光，没有任何借口。

是在大白天，在蘑菇棚里，穿着雨靴、围裙，手上全是水的顾岩，是清醒的、认真的、不再躲的顾岩。

赫连衣看着他，声音抖得厉害：“你终于说了。”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赫连衣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她却没擦。等多久都不算久，只要等到了，就不算久。

水雾散了，阳光从棚顶倾泻而下，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那句“我也喜欢你”上，暖得像整个春天。

她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了一起。一只粗糙，一只没那么粗糙；一只大，一只小，紧紧地握在一起，在蘑菇棚的晨光里。

和之前每一次牵手都不一样。之前的每一次，都有理由——她晕倒了他扶她，她过河他拉她，她害怕他握住她。这一次，没有理由，只是想牵，所以牵了。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从村小的方向飘过来，稚嫩的、清脆的，在晨风里飘荡。

柱子的声音最大，隔着那么远都能听见，大声读着：“天——地——人——你——我——他——”

赫连衣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眼睛都弯了：“他们念到‘你、我、他’了。”

“嗯。”顾岩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点。

“你猜他们念‘你’的时候，想着谁？”她故意问他。

“不知道。”他说。

“念‘我’的时候呢？”

“也不知道。”

“那念‘他’的时候呢？”

顾岩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念“他”的时候，她一定想着他，就像他念“她”的时候，一样。

蘑菇棚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片田野，玉米地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鼓掌。

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不同的一天，和他们在一起后的每一天，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