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冬天,来得比赫连衣想象的早得多,也猛得多。
十月底,城里的人还裹着薄外套逛街,岔河村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得人脸疼。
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霜降下来,清晨推开门,院子里的水桶结了一层薄冰,敲碎时脆响清亮,像敲碎了一片月光。
到了十二月,雪就跟着落下来了,铺天盖地,把整个村子裹进一片白茫茫里。
赫连衣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山里的冬天”。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带着山尖寒气的刀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她裹着两件羽绒服,还是冻得指尖发僵,晚上睡觉要盖两床厚被子,被窝里还得塞个热水袋。
热水袋是顾岩给她的。她来的时候没带这东西——北京的冬天有暖气,根本用不上。
他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个红色的旧热水袋,胶皮边缘有点发脆,灌水时得格外小心,却足够把她的被窝烘得暖烘烘的。
“你怎么什么都有?”赫连衣接过热水袋,指尖触到胶皮上残留的余温。
“以前在别的村待过,比这儿还冷。”顾岩说,语气淡淡的,“没热水袋,过不了冬。”
“比这儿还冷?那是什么地方?”
“海拔更高的地方。”他顿了顿,没再多说。
赫连衣没追问。她知道顾岩的习惯——他不愿意讲的事,问再多也没用。等他愿意说了,自然会说。
教室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窗户的玻璃封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坐在窗边的孩子冻得缩着脖子,手都不敢伸出来写字。
赫连衣把报纸裁成纸条,用浆糊把窗缝糊得严严实实,又找王婶要了几条旧床单,钉在窗户上当帘子,风才总算被挡在外面。
“这样好多了!”赵小禾坐在窗边,试探着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赫老师,你手好巧。”
“这算什么巧。”赫连衣摸了摸她冻得发红的耳朵,“等以后有条件了,老师给你们装暖气。”
“暖气是什么?”赵小禾歪着头问。
“就是……一种能让屋子里变暖和的东西。不用烧柴火,也不用冒烟,冬天屋里也像春天一样。”
赵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手缩回袖子里,一笔一划地写字,鼻尖冻得通红,却写得格外认真。
柱子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深蓝色棉袄,袖口挽了好几道,才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棉袄的肘部打了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柱子,你冷吗?”赫连衣走过去,蹲下来问他。
“不冷。”柱子说,可嘴唇却冻得有点发紫。
赫连衣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摸了块冻硬的石头。“手这么凉还说不冷?”她把自己的粉色兔子暖手宝塞进他手里,“先暖一会儿再写。”
“赫老师,你怎么办?”柱子抬头看着她。
“老师不冷。”她笑着说,自己却只穿了件薄毛衣。
柱子看着她,没戳破她的逞强,只是低下头,把暖手宝紧紧贴在手心里,嘴角悄悄弯了一下。粉色的兔子暖手宝,和他那件打了补丁的深蓝色棉袄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反差,却又格外温柔。
“这个兔子好幼稚。”他小声说。
赫连衣被噎了一下:“你不喜欢?”
“喜欢。”柱子把暖手宝往手心贴了贴,声音软下来,“它好暖和。”
下午放学后,赫连衣踩着雪,去蘑菇棚找顾岩。
大棚里比外面暖和多了,菌棒发酵的热量裹着湿气,棚子又封得严实,温度比外面高出十来度。顾岩正给菌棒喷水,只穿了件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外面冷吧?”他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手里的喷头没停。
“冷死了。”赫连衣搓着手,哈着白气,“我刚才摸柱子的手,冰得像块石头,嘴唇都发紫了。他那件棉袄太大了,不贴身,根本不保暖。”
“他爷爷身体不好,没人给他买新棉袄。”顾岩说。
“我知道。我想给他买一件。”
顾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怎么了?”赫连衣有点疑惑。
“没什么。”他拿起喷壶继续喷水,“你管的事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