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的目光落回她脸上。这一刻,他不再克制了。他平时看什么都是淡淡的,看蘑菇是淡的,看村民是淡的,看她也是淡的——那不是冷漠,是千言万语压在舌根下,吐不出,也咽不下。可此刻,那层克制的冰壳,在倒数的热浪里,终于融了。
“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爆发出欢呼,窗外的烟花与鞭炮同时炸响,整个世界都被声浪与火光淹没。
顾岩说了一句什么,被鞭炮声盖得严严实实,可赫连衣看见了他的唇在动。
“你说什么?”她往前凑了凑。
“新年快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大半被外面的喧闹吞了去,可她听见了。不是电视里的,不是别人嘴里的,是他的,是顾岩说的。
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泪光,是火焰——是埋了很久很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从他的瞳孔里透出来,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烟花,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赫连衣忽然明白,这个新年,和过去二十多年的每一个都不一样。不是因为烟花更美,不是因为饺子更暖,是因为他在。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烟花也落尽了,夜空恢复了安静,只剩几点红色的余烬,在风里缓缓飘坠。世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她咚咚的心跳。
“顾岩,新年快乐。”
“你说过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再说一遍。”
顾岩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像雪地里慢慢化开的水痕。“新年快乐,赫连衣。”
他念她的名字,三个字,一个一个,认认真真地念出来,像在念一首藏了很久的诗。这一次,没有月光,没有病床,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大年初一的凌晨,只有两个人的守岁,只有窗外安静下来的夜空,和眼前的她。
赫连衣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反握过来,粗糙的掌心裹住她的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粗糙,一只还带着粉笔灰的细腻。两只手,就这样握在昏黄的灯光下,在除夕夜,在新年的第一天,谁都没有松开。
电视里开始放《难忘今宵》,熟悉的旋律漫出来,赫连衣跟着轻轻哼。
顾岩不会唱,就那样坐着,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听她哼。窗外的天边,有一丝光亮透了出来,不是烟花的光,是天要亮了。
赫连衣靠在他的肩上,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太阳穴有点疼,可她没有挪开。“顾岩。”她闭着眼说。
“今年会好的。蘑菇会好的,大棚会好的,孩子们会好的。”
“嗯。”
“我们也会好的。”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那句“我知道”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可赫连衣知道,那不是随口的应承,是他把她的话,好好接住了,放在了心里。
天亮了。
新年的第一缕光,照进窗户,落在他们身上。烟花放完了,鞭炮声停了,《难忘今宵》的旋律也落了。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们还在那里,肩靠着肩,手握着手,等着天亮,也等着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