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骤然出鞘,月坠清湖,那水镜骤然起了波澜,粼光四起,便碎了一地。
富冈义勇苍蓝色的眸子轻颤,再静不下来。那银白色的刀光若是一弯月,一片羽,一截断了的时光。他喘息着望着那持刀的人,刀刃卷起的风澜中,莫轻寒倦怠地斜站在那里,长发勾勒着劲瘦的腰,扭伤的左脚尚不着力,月白的长衫垂落在地上。
那是这几日他常看的灰白色眸子,刀光敛不进去,像是一池浸没了万物的汪洋。少年收刀入鞘:“我倒是没想到,你真的怕我?”
莫轻寒坐在烧烤摊边,用竹签插着富冈义勇走神时点的茄子刺身吃。他尝不出味来,只觉得和水果也没差,脆的,水大。
小师弟坐在另一边看着他吃,他于人事木讷,在此时又意外敏感。见莫轻寒面无表情地咀嚼尚且酸涩的茄子,便无师自通地觉得他恼了,在旁边扮演锯嘴葫芦。
一声轻响,竹签被莫轻寒扔进瓷盘里。他支着桌子要起身,义勇记得他左脚有伤,便去搀他。莫轻寒却伸手一探,修长的手指握住了义勇腰间的日轮刀。
呛。
长刀出鞘。
水蓝的长刀被莫轻寒提在手间,扶着他的人默许了,还板正站着,僵着身子。莫轻寒出声:“握刀。”
富冈义勇茫然地握住刀,紧贴着那持刀的手。微凉的手是柔软的,与坚硬的生铁不同,皮囊下是脉动的鲜活与生命。在他臂弯中的人干脆倚靠在他身上,手臂贴着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两层布料,他几乎能捕捉到对方每一丝肌肉的收缩与运动,以及出声时胸腔的震动。
“出刀。”
黑发蹭过他的脸颊,微痒,带着病房里消毒水的苦涩。下意识地,他手腕一动,一刀斩出,那同握着刀柄的手也在同时随着他的动作而动。明明是两只手握刀,出刀时却毫无阻力。
就宛如……两条手臂都如他一人般。发力是,角度是,连收刀起势都是。
富冈义勇下意识地偏头,望向那近在咫尺的侧脸。莫轻寒的鬓发随着刀气轻动,他半阖着眉眼,依旧是不惊不惧的样子,启唇也是淡然。
“挥刀于你如饮水,你在怕什么呢?”
但市井可饮水三缸,不可拔刀一刻。
富冈义勇背着莫轻寒,在店家和巡逻队的叫骂声中跑路。始作俑者熟练地从他腰包里摸出饭钱,甩手扔了过去,而后用手臂勾着他的肩膀,埋头轻轻打了个哈欠。莫轻寒微凉的长发滑落在他耳侧,那清亮的少年音色宛若就在耳边。
【出刀。】
富冈义勇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刀。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莫轻寒已经趴在他背上一颤一颤地笑了起来,而后乐极生悲地倒吸了口冷气。
肚子开了洞,还拐了水柱带自己四处乱跑,闹市亮兵刃,遇捕就开溜。德行恶劣,天不谴也该遭人谴。笑容满面的蝴蝶忍亲自门口逮捕,身后善逸顶着满脑袋包,窝得像个鹌鹑。见人来了,他夸张地比口型,义勇辨认了,不是快跑,喊的是叛徒,带着对莫轻寒独自越狱的满腔愤懑。
蝶柱确认这位病号的伤口并未恶化,就弯着眉眼看向了毫无原则的帮凶:“你没什么想说的吗,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将望着莫轻寒的视线投向娇小的蝶柱,他于是点点头,公事公办地回复:“辛苦了,忍小姐。”
砰。
屋门在他面前重重地合上,富冈义勇摸了摸撞到的鼻尖。
莫非是没有问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