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的打烊音乐轻轻响起,是一首调子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音色慵懒又缱绻,像一层薄纱,缓缓笼罩住这间藏在巷尾的小酒吧,最后一桌客人是三个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孩,说说笑笑地推门离开,银铃般的笑声随着晚风飘远,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将窗外的喧嚣隔绝在外,舞池里旋转的彩灯早已暗了下去,只剩下吧台顶上几盏暖黄的吊灯,光线柔和得像融化的黄油,将整个空间衬得格外安静,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我坐在高脚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椅面,目光落在吧台里那个身影上,魏砚寒正低着头,将最后一只雪克壶拿在手里,用一块干净的软布细细擦拭,他的动作依旧是那种近乎偏执的规整,手腕抬起的角度、布巾擦拭的力度,甚至连壶身转动的频率,都像是经过了精确计算,分毫不差,壶身的不锈钢材质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随着他的动作,那抹光亮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流转,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他擦得很认真,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只寻常的雪克壶,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艺术品,壶嘴、壶身、壶盖,每一个角落都被擦拭得纤尘不染,直到确认没有一丝水渍和指纹,他才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将雪克壶放进橱柜最上层的格子里,那格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十几只雪克壶,大小一致,款式相同,像列队的士兵,透着一股近乎严苛的秩序感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身上,他的黑眸很深,像是盛着一潭不见底的湖水,此刻映着暖黄的灯光,比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柔和了几分,连眼尾的线条都显得温润了些
“不着急走?”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和着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爵士乐余韵,格外动听
我挑了挑眉,从兜里摸出那支随身携带的钢笔,指尖一转,金属笔杆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我微微歪着头,眼角那颗小巧的痣在暖光下格外显眼,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急什么?难得酒吧这么安静,比待在家里有意思多了”
家里的别墅宽敞得过分,却总是空荡荡的,只有佣人收拾屋子的细碎声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不像这里,空气里混着酒的醇香、木质吧台的清香,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雪松味,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气息,糅合在一起,却让人莫名的安心
他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到靠墙的冰柜前,拉开柜门,冰柜里的灯光骤然亮起,映出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矿泉水瓶,同样是严丝合缝的排列,透着他骨子里的那股劲儿,他弯腰拿出两瓶,关柜门的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拧开其中一瓶的瓶盖,递了过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依旧是熟悉的微凉触感,像是带着晚风的清冽,顺着我的指尖,一点点漫进心底,我接过水,指尖不经意间蹭过他的指腹,他的手很凉,和他身上的气息一样,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意,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我抿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滑过喉咙,驱散了几分残留的酒意
他靠着吧台对面的橱柜,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暖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明明是很普通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清隽禁欲的味道
空气里静悄悄的,只有爵士乐的尾音还在轻轻回荡,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很好,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戴着面具逢场作戏,就只是这样安静地待着,也挺好
“说起来”我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恰到好处的沉默“你每天都这样,收拾完所有东西才走?就不能留到明天?”
我见过太多酒吧打烊后的模样,杯盘狼藉,满地狼藉,都是留到第二天再收拾,像他这样,非要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归置得整整齐齐才肯离开的,倒是独一份
他抬眸看我,黑眸里的光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是平稳无波的:“必须收拾完”
四个字,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这就是魏砚寒,骨子里的偏执,从来都不会藏着掖着
“强迫症?”我笑着调侃,将手里的矿泉水瓶轻轻放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眉峰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词的准确性,他很少会有这样明显的表情波动,大多数时候,他的脸上都像是蒙着一层冰,看不出什么情绪,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不算,只是喜欢收尾干净,不喜欢留着杂乱的摊子过夜”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管是对工作,还是对生活,都喜欢泾渭分明,喜欢干净利落,容不得半点含糊和拖沓
“连生活都要这般泾渭分明?”我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吧台边,手肘撑在冰凉的木质台面上,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又干净,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出来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累吗?”
每天都要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帖帖,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完美,这样的生活,想想都觉得累,我向来是随心所欲惯了的,从来不会给自己找这样的麻烦
“不累”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黑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探究,像是在观察一件很有趣的事物“你不一样,你看起来,从来不会拘着自己”
我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随即,我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隔着安静的空气传过去,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哦?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随心所欲的人?”
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的性子,家里宠着,朋友让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谁也勉强不了,身边的人都说我活得潇洒,活得自在,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时候,这种随心所欲,不过是一种无处可去的漂泊
“是”他点头,语气认真得不像话,那双黑眸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被规矩束缚”
这话倒是没错,我从小到大,确实没什么规矩能困住我,长辈们定下的条条框框,在我这里从来都不管用;世俗的眼光和议论,我更是从来都没放在心上,日子过得随心所欲,活得像一只无拘无束的鸟,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我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别扭
像是被人看穿了心底最深的那点心思,有点窘迫,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随心所欲也没什么不好”我撇撇嘴,故作轻松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吧台,发出哒哒的轻响“总好过像你这样,把自己框在条条框框里”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像他这样活得这么克制、这么规整,实在是太辛苦了
他没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目光深邃,像是一口古井,让人看不真切,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又干净的线条,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素描,笔触细腻,却又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意,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矿泉水的清甜,还有木质吧台的清香,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