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将车停在别墅门口时,夜色已经浸透了整条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车轮碾过路面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便被晚风吞没,我推开车门,带着一身的酒气与疲惫,踩上冰凉的台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空荡荡的客厅,掠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掠过蒙着一层薄尘的水晶吊灯,掠过摆着精致摆件却无人触碰的置物架,却没带来半分暖意,反倒衬得这屋子愈发空旷冷清
管家早已歇下,这个时间,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敲得人心头发慌,我踢掉脚上的定制皮鞋,鞋跟撞在鞋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手扯开领带,丝绸的料子滑过指尖,带着脖颈间残留的燥热,我毫无形象地将自己摔进沙发里,柔软的真皮凹陷下去,堪堪接住我沉重的身体,却不知为何,硌得我脊背生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密密麻麻地扎着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柠檬水,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蜿蜒滑落,在浅色的茶几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是下午管家特意为我准备的,说我最近应酬多,喝点柠檬水醒醒神,我抬手端起来,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喝了一口,酸涩的滋味漫过舌尖,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人眼眶发酸,这股酸涩,却让我毫无预兆地想起雾屿吧台的温水——魏砚寒总是会在我喝多了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烫口,也不冰凉,刚好能熨帖地滑进胃里,杯壁上还带着他指尖的凉意,清清爽爽的,混着他身上独有的雪松味,一起钻进鼻腔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掐灭,我猛地将杯子重重搁在茶几上,清脆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惊得窗外的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不该想他的
我是栖温珩,是那个挥金如土、身边从不缺人的风流少爷,我可以随手甩出一张黑卡,包下整家会所;可以对着环伺左右的人挑挑拣拣,随时换掉身边的伴儿;可以凭着一张脸和显赫的家世,买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魏砚寒不过是我人生里的一段插曲,一段短暂的、被我亲手斩断的插曲而已
可为什么,心口的位置会这么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收越紧,疼得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进厨房,冰箱门被拉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些心口的滞闷,冰箱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酒,红酒、威士忌、香槟,还有各色的鸡尾酒,琳琅满目,摆得满满当当,这些都是我让人搜罗来的,曾经,只要看着这些酒,我就觉得心满意足。可现在,看着这满柜的佳酿,我却只觉得烦躁
我随手拿出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拧开瓶盖,甚至懒得找酒杯,就对着瓶口往嘴里灌,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得人喉头发紧,像是吞了一团火,一路烧到胃里,灼烧感蔓延开来,却烧不掉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想起游艇上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指节泛白,眼神沉沉的,像是藏着翻涌的暗流,想起他说“最后一次”时眼底的疲惫,那疲惫像是积了很久,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想起长街上他递过来的糖炒栗子,纸袋还带着温热,栗子剥得干干净净,颗颗饱满,他的指尖沾着一点糖霜,却只是垂着眼,轻声说“趁热吃”想起他最后看着我时,说“以后,别再过来了”时的决绝,语气很淡,却像是一把刀,利落的,将我们之间那点微薄的联系,割得一干二净
还有沈嘉无意中说的那些话,那天沈嘉喝醉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漏了嘴,他说,魏砚寒去过我常去的会所门口,停在马路对面的车里,一待就是半个钟头;去过我常去的酒吧,就坐在角落里,看着我和别人笑闹,直到打烊才离开;去过我常去的游艇码头,靠着栏杆,望着我那艘停在岸边的游艇,一站就是很久,沈嘉说,魏砚寒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从不靠近,待上半个小时,就默默离开,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原来,他找过我那么多次
原来,他用手机定位跟着我那么多次,我却一无所知,只顾着在灯红酒绿里挥霍时光
原来,我那些自以为是的潇洒和快活,那些刻意摆出来的无所谓,在他的默默追寻里,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我靠着冰箱,任由冰冷的触感贴着后背,试图驱散那股从心口蔓延开来的热意,手里的威士忌瓶不知何时滑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瓶身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顺着地板的纹路蜿蜒流淌,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呛得人鼻腔发疼
可这浓重的酒香,却掩不住空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味
是我的错觉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我想起无数个深夜,我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扶着送到雾屿,他总是会皱着眉,却还是一言不发地扶着我上楼,替我擦脸,温热的毛巾轻轻擦过我的眼角,那里有一颗痣,他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他会喂我喝醒酒汤,一勺一勺,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汤的温度刚好,带着淡淡的药香,混着他身上的雪松味,让人莫名的心安
那时候的我,是怎么回应的?
是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嫌他动作太慢;是说着伤人的话,告诉他别白费心思,我根本不在乎;是转身就投入纸醉金迷的欢场,将他的温柔抛在脑后,甚至觉得那是一种束缚
我真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