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时,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细碎的声响惊碎了吧台前凝滞的宁静,暖黄的灯光顺着门框漫进来,温柔地淌过我的鞋面,空气里那股熟悉的雪松味裹挟着淡淡的莫吉托清香,像是长了细密的触角,瞬间将我整个人包裹
魏砚寒的动作顿了顿。他正低头擦拭着一只高脚杯,修长的指尖捏着纯白的抹布,力道均匀得近乎苛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规整,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落下,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瘦利落的下颌线,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柔和得不像话,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半分惊讶,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早就在吧台后等了我这一刻,又像是早已看淡了世间所有的分分合合
我的脚步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细密的棉絮堵住,发紧得厉害,原本在心底演练了千百遍的开场白,那些翻来覆去斟酌过的词句,此刻竟全都堵在舌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昂贵的白衬衫布料被掌心的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激得我打了个小小的寒颤,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穿着光鲜的华服,却在他的淡然面前,显得狼狈又可笑
“魏砚寒”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我……”
“坐吧”他打断我,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像初秋的风掠过湖面,听不出半分情绪。他将擦得光洁透亮的高脚杯稳稳倒扣在吧台的杯架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而后转身,从身后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柠檬水,取了两只玻璃杯,倒了满满两杯,推了一杯到我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让我混沌发胀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我挪着僵硬的脚步,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手指蜷缩着,攥得发白,却始终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低着头,目光落在杯里轻轻晃动的柠檬片上,黄色的果肉在透明的液体里打着旋,像是我此刻纷乱的心绪,沉默在空气里蔓延,我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后悔了,那天在长街上,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还有今天早上,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误会你……”
我说得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像是在拼凑一段破碎的记忆,又像是在打捞沉入海底的星星,我说我这些日子的纸醉金迷有多无趣,那些灯红酒绿的应酬,那些虚与委蛇的笑脸,都像是裹着糖衣的毒药,甜腻过后只剩下满嘴苦涩;我说我深夜里的辗转反侧有多难熬,闭上眼就是他低头调酒的模样,是他递来糖炒栗子时,指尖带着的温度;我说我每次路过这家叫雾屿的小酒吧,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说了很多很多,从黄昏的街景说到凌晨的月光,从冰镇的威士忌说到温热的奶茶,却唯独没敢说那句藏在心底,烫得我舌尖发疼的“我喜欢你”
魏砚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吧台的木质桌面,节奏平稳,不快不慢,像是在打着某种无声的节拍,又像是在丈量我这番话里的真心有几分,阳光落在他的黑色衬衫上,熨帖出温和的光泽,那布料的质感细腻得惊人,不是我从前臆想的廉价地摊货,我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衣服,那些清一色的黑色衬衫,穿在他身上,总是透着一股清冷矜贵的气质,只是我从前被那点可笑的骄傲蒙住了眼,只觉得一个调酒师,又能有什么钱,穿什么好料子
等我终于说完,所有的情绪都像是被掏空,吧台前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风铃又响了一声,是窗外的风吹过,带来了街旁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汽车驶过的鸣笛,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安静
魏砚寒终于抬眼看向我,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藏着万千星河,深邃得让人看不真切,又像是装着看透世事的清醒,淡漠得让人心头发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像是敲在鼓面上,又像是砸在我的心上
“栖温珩,你很好”
这五个字,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我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从最初的希冀,到后来的茫然,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他看着我,漆黑的眸子里波澜不惊,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从容与通透,那是一种浸淫在名利场里的我,这个年纪,这个圈子里的人,永远学不会的淡然
“你只是还没玩够”他的指尖停在吧台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木纹“你喜欢的,是那种众星捧月的热闹,是那种新鲜感带来的刺激,是那种被人追捧的满足感,你说你后悔了,可你真的能放下你那些纸醉金迷的日子吗?你真的能静下心来,守着一家小酒吧,守着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着平淡无奇的一辈子吗?”
他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将我藏在心底的怯懦与犹豫,全都暴露在阳光之下,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承诺,想说我能,我可以,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啊,我能吗?
我能放下那些高级会所里的喧嚣,放下那些趋之若鹜的追求者,放下那些围绕着我的恭维与奉承,放下我栖家风流太子爷的名号吗?我不敢保证,我甚至连自己下一秒会不会转身投入另一场声色犬马的狂欢都不知道,我的人生,从来都是随心所欲,肆意张扬,从来没有过“坚守”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