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王杰希睁开眼睛。
麻药的效果还在,左手完全没知觉,但他能感觉到医生在操作,器械碰撞的轻响,还有隐约的拉扯感——大概是在处理腕管里的粘连组织。
“神经受压很明显。”医生对助手说,“你看,正中已经有点变形了。”
王杰希看不到,但他能想象。
十年,无数次的敲击、点击、拖动、按压。
每天训练八小时以上,比赛日可能连续操作十小时。
APM峰值超过500,平均维持在350以上。
每一次操作都是对腕关节的冲击,每一次点击都是对肌腱的磨损。
这双手承载的,不仅是冠军的荣耀,还有天才的孤独。
魔术师打法的第二年,问题开始显现。
不是他的问题,是团队的问题。
常规赛对阵霸图,团队赛陷入僵局。
王杰希在频道里发出指令:【骑士前顶,神枪左翼火力压制,治疗注意蓝量】
指令清晰,时机正确,但执行总是差一点。
骑士的盾牌举慢了0.3秒,导致神枪的射击角度被封锁。
方士谦的治疗术预判落空,因为他按照常规节奏计算,而王不留行在那个时间点做了一个非常规的悬浮。
一次完美的战术构想,因为那微小的脱节,土崩瓦解。
赛后复盘,所有人都没说话。
王杰希调出比赛录像,一帧一帧暂停。
他指着那个关键节点:“这里,如果我不用悬浮,直接落地接扫把旋风,赵越的盾击就能跟上。”
“但那样你会吃到大漠孤烟的崩拳。”方士谦冷声说。
“我有把握躲开。”
“你有把握,我们没有!”方士谦的声音拔高。
“我们预判不了你的‘把握’!我们只知道常规节奏、常规走位、常规配合!你的那些……魔术,我们跟不上!”
训练室陷入了死寂。
王杰希看着方士谦,方士谦也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的眼睛里,此刻是清晰的愤怒,还有更深处的一丝……无力。
“那你要我怎么办?”王杰希问,“按你们能跟上的节奏打?”
“不然呢?”方士谦反问,“这是团队赛,不是你的个人秀。”
话出口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方士谦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抓起外套摔门而出。
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余音在训练室里回荡。
王杰希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放在战术板上,指尖压着微草的队徽,金属徽章边缘锋利,硌得皮肤生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能打出魔术师操作的手,这双被无数人惊叹、被对手研究、被媒体吹捧的手,此刻忽然显得很重,重到抬不起来。
手术进行到一半,麻醉师过来调整输液速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王杰希摇摇头,除了左手没知觉,一切都好。
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状态——不用思考,不用负责,不用成为谁的王杰希,只需要躺在这里,任由时间流逝。
如果十年前,有人告诉他,你会在二十八岁时躺在手术台上,治疗因为打游戏过度而损伤的手腕——他会信吗?
也许会。
因为从决定成为职业选手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没有回头。
天赋是礼物,也是诅咒,它让你飞得比别人高,也让你摔得比别人重。
魔术师打法的第二年,微草止步四强。
半决赛输给嘉世,三比四。
最后一场团队赛,王杰希一个人扛着队伍打到残局,一打三,换掉两个,最终倒在了一叶之秋的战矛下。
屏幕灰暗的瞬间,他摘下耳机,听见嘉世粉丝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它们在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某种东西抵达了极限,不是操作的极限,是孤独的极限。
他可以一个人打赢擂台赛,一个人完成一挑二、一挑三。
但在团队赛里,在最需要五个人同心协力的领域,他越强大,团队越割裂。
就像一支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手拉出了惊世骇俗的华彩乐章,但其他乐手跟不上他的节奏,最终整首曲子支离破碎。
比赛结束后,在后台,他碰到了叶秋,对方看着他,说了句:“打得太累了。”
王杰希没说话。
叶秋拍拍他的肩,走了。
比赛结束后,王杰希回到训练室,打开电脑,登录荣耀。
他没有训练,也没有复盘,只是操作着王不留行,在空荡荡的竞技场里飞行。
没有对手,没有目标,只有他和王不留行,在无边无际的地图里漫游。
手指敲击键盘,动作流畅依旧,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每一次操作都带着探索的兴奋,带着“这样行不行”的好奇。
现在,每一个动作他都提前知道结果,每一个变向他都能预判轨迹。
魔术师的魔法,对他自己来说,已经不再是魔法。
而是诅咒。
飞了不知道多久,王杰希停下来,让角色悬浮在半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他放在键盘上的手。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起身离开。
训练室的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黑暗吞没了键盘,吞没了屏幕,吞没了王不留行悬浮的身影。
走廊里,他遇见方士谦。
对方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有烟味,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方士谦先开口:“明年。”
“什么?”王杰希问。
“明年,必须拿冠军。”方士谦盯着他,眼神像淬火的刀,“你答应过的。”
王杰希想起季后赛输给百花后,在休息室里,方士谦摔门而去又折返,说出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