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须带微草拿个冠军回来!”
他当时点了头。
现在,他再次点头:“好。”
方士谦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王杰希站在原地,抬起手,对着走廊的灯光。
指关节在光线下轮廓分明,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
这双手还很年轻,还能打出无数惊艳的操作,还能创造更多奇迹。
但他忽然觉得,它们需要学习一件新的事。
不是飞得更高。
而是学会落地。
“王队,手术很顺利。”医生的声音把王杰希拉回现实,“腕管彻底松解了,神经减压完成。等麻药过去可能会有点疼,但比手术前那种麻木刺痛要好。”
王杰希点头:“谢谢。”
“术后复健很重要。”护士一边包扎一边说,“明天开始要做手指活动,不能怕疼,但也不能过度,要循序渐进。”
纱布一层层缠上来,包裹住手腕和前臂,最后打上固定支具,用绷带系紧。
“四周后复查,拆线,然后开始正式复健。”医生在病历上记录。
“这期间右手可以用,但左手尽量休息,洗澡要戴防水套,别沾水。”
王杰希一一应下。
手术床被推出手术室,走廊的灯光比里面柔和许多。他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
等在门外的俱乐部工作人员立刻围上来:“王队,怎么样?”
“很顺利。”他说。
“疼吗?”
“麻药还没过。”
他被推回病房,移到病床上。
护士调好输液速度,交代了注意事项,离开时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
王杰希侧过头,看向窗外。
北京秋天的天空很蓝,云朵缓慢移动,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的左手被固定在胸前,裹得像木乃伊,右手还能动,他抬起,摊开在阳光下。
这只手和左手是镜像,同样的修长,同样的骨节分明,同样的——有了岁月的痕迹。
皮肤不如年轻时紧致,手背上有几处淡褐色的斑点,是日晒的痕迹。
虎口处的伤疤依然清晰,那是第四赛季训练时,椅子突然滑倒,他下意识撑地,被桌角划破留下的。
当时流了很多血,缝了三针。
方士谦骂他笨,然后每天监督他换药。
“手废了你还打什么比赛?”方士谦一边帮他上药一边说,“微草怎么办?冠军怎么办?”
王杰希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想,如果当时手真的废了,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用经历后来的自我封印,不用承受队长的重量,不用学会放手。
而是可以一直当那个自由的魔术师,哪怕永远拿不到冠军,至少……至少是完整的自己。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
他握紧右手,再松开。
不。
他不后悔。
即使重来一百次,他依然会选择那条更艰难的路。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承诺,而是因为——那是唯一的路。
魔术师可以惊艳世界,但只有队长能带领微草。
而他现在明白了,队长之后,还有前辈。
还有传承。
还有放手。
麻药开始退了。
细微的疼痛从手腕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生长。
不是那种非常突然的、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绵长的、钝钝的痛感,随着脉搏的跳动,一波一波传来。
王杰希闭上眼,感受着这种痛。
生长痛。
十八岁时,是才能过高带来的孤独之痛。
二十岁时,是为团队舍弃锋芒的成熟之痛。
现在二十八岁,是见证传承、主动退让的必然之痛。
每一种痛,都是一次生长。
每一次生长,都留下伤疤。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边,爬上白色的被单,最后落在他裹着纱布的左手上。
温暖透过纱布,渗入皮肤。
王杰希睁开眼睛,看着那束光,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左手的手指。
在厚厚的纱布和支具下,指尖微微弯曲。
很疼。
但他笑了。
很小声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但确实是笑。
因为疼痛意味着——它还活着。
这只手,这个故事,这个叫王杰希的人,都还活着,并且还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