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句“你得回家”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想来就来。”

小孩在兴欣“住”下了——他自己这么认为。

陈果给他收拾了房间，苏沐橙和唐柔带他去买了合身的衣服。

叶修试图规定他的作息，却就被小孩用“早上六点太早了我起不来”和“晚上九点太早了我睡不着”给怼了回来。

他成了兴欣最活跃也最麻烦的存在。

他会追着魏琛问：“魏爷爷，你刚才那个押枪为什么没打中？是手抖了吗？”

“……叫叔叔！”魏琛愤怒反驳，转念一想，不对，有便宜为什么不占，“就叫爷爷！还有，那是意外！”

他会溜进技术部，看关榕飞弄装备编辑器，然后指着某个参数说：“这个值调高会怎么样？”

关榕飞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会爆。”

小孩眨眨眼：“好吧。”

他会趁叶修不注意，偷偷用叶修的账号登录竞技场，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技巧跟人PK——连输十把后，被叶修抓了个正着。

“知道错了吗？”叶修板着脸。

小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知道了。”

“错哪了？”

“不该用你的号。”小孩声音闷闷的，“该用我自己的号输。”

叶修：“……”

最后叶修叹了口气，揉了把他的头发：“过来，带你复盘。”

那晚，训练室的灯亮到很晚。

叶修一局一局地讲，小孩听得眼睛都不眨。

讲到某个对手的假动作时，小孩忽然说：“他第三次转身的时候，手抬了一下！和之前不一样！”

叶修一愣，回放录像——确实，一个极其细微的、职业选手都可能忽略的前摇动作。

“看，这就是你要练的眼睛。”叶修说，“要用这里看。”他点点小孩的额头。

小孩用力点头，然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叶修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去睡吧。”

“明天还能学吗？”

“能。”

小孩这才心满意足地去洗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职业选手群里关于“小叶”的传说越来越离谱。

黄少天甚至搞了个投票：《这小孩到底是叶修的私生子还是克隆人》，选项里还有“荣耀成精论”和“时空穿梭论”。

冯主席也打来电话，语气严肃地询问情况，被叶修用“远房亲戚家孩子来玩几天”搪塞过去。

挂电话前，冯主席犹豫着说：“叶修啊，孩子要是真有天赋……联盟青训营的年龄门槛，其实也不是不能商量……”

叶修嗯嗯啊啊地应付，挂了电话，看着训练室里正和包子为“战斗法师和流氓哪个更帅”吵得面红耳赤的小孩。

那孩子穿着小小的兴欣队服，头发被陈果梳得乱糟糟的，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训练室的灯光都吸了进去。

他那么有生命力，那么鲜活，那么……自由。

那是叶修曾经拥有，后来被责任和胜负一点点包裹起来的东西。

第七天傍晚，小孩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叶修教新技巧。

他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霓虹。

叶修走过去，递给他一罐可乐。

“要走了？”叶修问，语气平静。

小孩点点头：“嗯。老头该着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他老是管我，但……总体还行。”

叶修笑了：“那回去吧。”

小孩转过头看他，灯光落在他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我还能来吗？”

“想来就来。”叶修说，“不过下次，记得带作业。”

小孩做了个鬼脸，然后认真起来：“那个游戏，我会继续玩的。等我长大了——”他挺起胸膛，“我要打败你。”

不是“我想试试”，也不是“我会努力”，是“我要打败你”。

那样直白，那样笃定，那样理所当然。

叶修看着这个野心勃勃的小版自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哽。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岔路，一条他当年没有机会选的、更加横冲直撞的路。

但他知道，每条路都有它的风景，也有它的荆棘。

“行啊。”叶修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夜风里散开，“我等着。”

小孩笑了，他掏了掏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叶修手里。

“给你。”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叶修低头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

“可乐比烟好喝。

荣耀，我记住了。

等我。”

没有落款。

等叶修再抬起头时，阳台上已经空荡荡了。

他捏着纸条，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才回到训练室。

“小叶呢？”陈果从账本里抬起头，“又跑哪野去了？该吃饭了。”

“回家了。”叶修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魏琛骂了句什么，包子嚷嚷着“小弟怎么不告而别”，苏沐橙轻轻叹了口气。

叶修登录了荣耀，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他移动鼠标，点开好友列表，目光在那个“一叶少一横”上停留了几秒。

头像灰着。

他关掉列表，进了竞技场。

对手是个风格凌厉的战斗法师，攻势如潮。

叶修操作着君莫笑，在技能光影中穿梭、格挡、反击。

他的手很稳，意识清晰，每一个应对都精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但在某个瞬间，当对手用一个近乎胡来的Z字抖动强行拉近距离时，叶修的手指顿了一下。

——如果是那个孩子，大概也会这样打吧。

不讲道理，不看概率，只凭直觉和一股子莽劲。

他笑了一下，手下操作却更快了。

千机伞形态变幻，将那个横冲直撞的战斗法师牢牢锁死在控制链里。

胜利的图标弹出时，叶修松开键盘，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拿起旁边的可乐喝了一口。

甜的，带着一股冲劲，直抵喉咙。

然后他放下可乐，重新握住鼠标。

屏幕上的君莫笑站在竞技场中央，身后是永不落幕的星空。

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时空，一个小孩或许正推开家门，面对父亲严肃的脸。

他会挨骂，会被罚，会不情不愿地坐在书桌前。

但在他抽屉最深处，或许藏着一张从兴欣带回来的、画着歪歪扭扭战斗法师的纸。

那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但那上面的每一笔，都亮得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