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彻底压垮意识的前一秒,许十安被蓦地松开。空气重新涌入肺部。
她脱力地倒在床上,闭着眼睛摸索到被子。用最后仅剩的那点力气拉过来,蒙在头上。
她大口喘着气。
空气静的只能听见乱糟糟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理智慢慢回归,陌生的恐惧开始滋生。
在这个崇峦阻隔的小县城,许十安对爱情仅有的那点认知还停留在辍学结婚的年轻男女。因为年纪小,他们在村里敲锣打鼓办一场酒宴就算建立婚姻关系。而后,双双飞出大山,到大城市的工地上接受风吹雨淋。如果有孩子,一般会被留在山村,灰头土脸地跟在祖辈后面。
许十安的世界里,除生存以外的东西都可有可无。爱情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更何况,是和一个女孩子,一个家境优渥,聪明漂亮的大小姐。
她和南容枳就像天空和大海,永远没有相交的可能。为什么要毁掉原本的平衡,让大家都不自在。她和南容枳最合适的关系就是普通同学。怎么能有别的?她不敢想象,更无法接受。
一只手轻轻拉下罩在许十安脸上的被子。
南容枳的两只耳朵都变成粉红,声音低哑:“不要闷到自己。”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许十安,而是盯着地板。
许十安彻底清醒过来,心里凉了大半截。
她坐起来,努力用开玩笑的语气,慌慌张张地说:“大家处在这么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偶尔好奇碰两下嘴很正常。”
“而且……而且,我们都是女生,更不用往心里去。”
“对不起……不好意思……是我的错……”
“但是……你还是不要误会!我绝对没有什么龌龊想法!真的!”
“我不是那种人,你千万放心!”
许十安在寂静中坐立不安,她理解南容枳的难堪。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么能和自己做这种事。换谁也会觉得丢人且恶心。
道歉的话又到嘴边,许十安却听见南容枳说:“不要说对不起。”
果然,她总是这么包容。许十安觉得自己应该开心。
南容枳站起身,说话时带着不易察觉的落寞:“你睡一会儿吧,下午再写题。我去隔壁开会。”
许十安听不得这种语气,心里重重一沉。她想说不要不开心,以后再也不会来恶心你了。可是,抬眼看到南容枳冰雪般的脸竟然染上了一层悲哀,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恨不得立刻就消失在她面前,这样她心里或许会好受很多。
许十安忍住泪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擅长恩将仇报。
下午有人定时来送吃的,是些精美小甜点和水果。来人问许十安想喝什么。
许十安的头发被自己揉的乱糟糟的,从书本里抬起头,说:“不用,谢谢。”
写完最后一道题目才三点,收拾好东西,许十安打算回学校。
她背着笨重的黑色书包,小心地挪出自己住的这间病房。
走廊里几乎没人,这么多紧闭着的门,许十安不知道哪一扇后面才是南容枳说的“隔壁”。
忽然,白敏从左边的一扇门走出来。
她看到许十安站在这儿有些惊讶。毕竟许十安的病房有独立卫生间和阳台,完全没有出来的理由。
许十安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睛却还是亮得惊人,嘴唇红肿着,像遭受了什么虐待。再加上许十安瘦小的身材在宽大的衣服下薄得像一片纸,整个人看上去更没精神。
白敏笑问:“怎么了?小枳还在开会。”
许十安忙说:“没事,不打扰她。我要回学校了,请你等她有时间了,转告她。”
“但是,还是应该和她说一声......”
许十安执意要走,白敏最终没有拦住。只是对她红肿的嘴巴感到不可思议,并对自己是知道许十安离开第一人这件事感到心有余悸。
当天晚上,许十安又失眠了。
第二天,她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去上早自习。因为腿脚不够灵便,路上花的时间多,她特地早起了一会儿。结果,路过张施羽宿舍时,听见她在教人认字。
张施羽的妹妹原来不上学。这个年纪她理应上小学才对。
——
教室里只有南容枳一个人。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看来也没睡好。
许十安刚坐下,南容枳就放下手里的书,像在踌躇,顿了一下才问:“吃早饭了吗?”
谎话张口就来,许十安冷静地说:“吃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刻意拉远距离,像生闷气。
南容枳应该也无话可说,又去翻那本板砖。
许十安一下子沉默许多。她不再和南容枳说些无聊又幼稚的玩笑,也不会再问她题目,不会和她一起去食堂,也不再带她去宿舍里给自己讲题。
南容枳却还是每天早晨问她吃没吃早饭,要不要三明治,有没有不会的题目,需不需要提纲,宿舍里的风扇还有电吗。
许十安每次都嬉皮笑脸地回答,但伪装的痕迹过于明显。南容枳讲话还是没什么语气,得不到好的回答也只会垂下眼。
考试前的最后一节课。课间,南容枳罕见地离开自己的座位去接电话。
她走到走廊拐角,那里离饮水间很近。
南容枳毫无情绪地问:“最晚哪天?”
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南容枳轻叹一口气:“回去多久?”
许十安握着水杯的手一抖。南容枳的声线太突出,即使是在嘈杂的走廊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水接到一半就被关掉了开关,许十安拿着自己的水杯落荒而逃。
情绪的开关却无法轻易关掉。汹涌的难过与焦灼再次淹没许十安。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得这么脆弱,因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就胡思乱想很多。明明和自己无关,却还是愤怒南容枳即将离开。南容枳离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本应如此,为什么要难过呢?贪婪到这种地步吗?
自打那个人走后,很少有人能让她的情绪剧烈波动。她一直以为自己变得强大了,不是山村里会因为打针就哭个不停的小屁孩。
许十安胡乱地从桌洞里拿出一本书,刚好就是南容枳送她的那本复习资料。许十安是个心大的人,课本胡乱扔,从不包书皮,只要书里的字能看清就好。但这本复习资料,她却很宝贝。每次都小心地收着,放在最干净的地方,确保纸张永远洁白无瑕,连角都不能卷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