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仓皇的禀报声划破清玄观的静谧,炭火在炉中噼啪炸响,溅起几点火星,终究还是熄了几分暖意。
李令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素白的指尖泛出冷青,窗外狂风卷着雪沫拍打着窗棂,梅枝乱颤,影影绰绰映在窗上,像极了大明宫深处翻涌不息的杀机。
太子仓促起事,一步踏错,竟直接落入了李林甫布下的天罗地网。
韦坚与裴宽皆是朝中少有的忠直之臣,一心辅佐太子制衡奸佞,如今骤然被拿下,若是坐实了结党谋逆的罪名,非但二人身首异处,株连九族,太子之位更是岌岌可危。
一旦太子倒台,朝中再无势力能与李林甫、安禄山分庭抗礼,这大唐江山,迟早要落入这对奸佞豺狼之手。
裴朔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冷如冰,方才归家的暖意尽数散去,只剩满心焦灼与凛然。他望着李令月,眸中满是郑重:“此事太过凶险,李林甫蓄谋已久,此番必定会罗织罪名,赶尽杀绝。明日早朝,我必会联合朝中正直官员,力陈韦、裴二人清白,拆解太子结党之说,绝不让奸人得逞。”
“不可。”李令月骤然抬眸,眸光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你此刻贸然出头,只会引火烧身。”
她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点摊开的朝堂势力图,声音压得极低:“李林甫早已视你为眼中钉,此番太子事发,他必定会顺势牵连裴氏,你若在朝堂上直言力保,无异于自证与太子同党,非但救不了韦坚与裴宽,反倒会让整个裴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到时候,我们连半点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裴朔眉头紧蹙,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可眼睁睁看着忠良蒙冤,太子身陷囹圄,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构陷?”
“自然不是。”李令月眸底闪过一丝锐色,“硬拼不行,便只能智取。如今唯一能扭转局面的,只有陛下。”
玄宗虽年迈昏聩,偏信李林甫与安禄山,却终究忌惮朝局动荡,更不愿看到皇子真的结党乱政。李林甫告发太子密谋,抓的是“结党谋逆”的由头,可只要能证明太子并无反心,韦、裴二人只是论政议事,并非图谋不轨,便能化解这场危机。
可如今陛下震怒,宫门紧闭,寻常朝臣根本无法面圣陈情,就连玉真公主,贸然进言也会被视作偏袒太子,引火烧身。
裴朔心头一沉:“陛下正在气头上,此刻无人能近前,我们该如何觐见?”
李令月沉默片刻,脑海中飞速闪过玉真公主白日所言——玄宗近日频频思念王皇后,时常问及她的近况,心存悔意。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计较,抬眸看向裴朔,语气笃定:“我去宫中面圣。”
“不可!”裴朔当即出声阻拦,“深宫虎狼环伺,陛下盛怒之下,你孤身入宫,太过危险!”
“唯有我去,才是最稳妥的。”李令月抬眸,目光平静却坚定,“我是废后王氏之女,陛下心中对母亲存有愧疚,对我尚有几分怜惜,此刻我以子女身份入宫陈情,而非朝臣议政,非但不会被视作太子党羽,反倒能让陛下静下心听我一言。”
她深知,这是一步险棋,可眼下,已是别无选择。
青禾在一旁听得心惊,连忙上前:“公主,风雪太大,深宫之中李林甫的眼线遍布,万一……”
“没有万一。”李令月打断她,转身取过一件素色披风裹在身上,“裴御史,你今夜回府后,按兵不动,暗中联络与韦、裴二人交好的官员,让他们暂且蛰伏,切勿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宫中消息。”
裴朔望着眼前女子纤弱却挺拔的身影,心头又疼又敬。这深宫朝堂的风风雨雨,本该是男子扛在肩头,可她却一次次挺身而出,以女子之身,在这漩涡之中步步为营。
他沉声道:“我陪你一同入宫。”
“不行。”李令月断然拒绝,“你留在外,方能稳住局面,若是你我一同入宫,被李林甫抓住把柄,说我们内外勾结,意图逼宫,那便真的百口莫辩了。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定会全身而退。”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推门走入漫天风雪之中。寒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刺骨生寒,她却步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青禾连忙撑着伞跟上,马车在风雪中疾驰,朝着大明宫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玉真公主府中,灯火彻夜未熄。
玉真公主听闻东宫事发,亦是心急如焚,正欲派人前往清玄观通知李令月,却见侍女来报,公主已然乘车入宫。
她轻叹一声,指尖捻着佛珠,眸中满是担忧:“这孩子,终究还是冲在了前面。来人,备车,我也入宫。”
即便知道会触怒玄宗,可她不能让李令月独自一人,面对这深宫险境。
大明宫,紫宸殿。
殿内烛火通明,却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玄宗高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散发着滔天怒意。
李林甫跪在殿下,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在直指太子结党乱政,罗列韦坚、裴宽诸多“罪状”,煽风点火,意在将二人置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