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尾站着一个女人,宁迟昼的眼睛这样告诉他。
他试图发力让身体动起来,然而一片黑暗沉沉压着胸膛,令他无法动弹。
那道人影动了,它缓缓弯下腰凑近他的脸,气息几乎扑到耳边。
“迟昼…”
这声音响起的刹那,宁迟昼身体一滞,竟渐渐放松下来,不再挣扎。
一片漆黑中,他依然看不清女人的脸,可宁迟昼却清晰地知道她是谁。
那人影伸出手,用指尖一点点描摹他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唇……女人的指尖一点点轻抚过。
“太像了……”
黑暗中落下一声叹息,声音里带着无尽忧伤。
窗外又刮起了风,这次那狂风裹着猛劲,将整扇窗生生撞开。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那道身影霎时间被冲进屋内的冷风卷散了。
宁迟昼猛然被这声音惊醒,他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又是梦。
他闭上眼调整着呼吸,胸口的起伏渐渐平静。
也许是之前许双提到了他母亲,宁迟昼居然又梦见了从前的事。
十四岁那场车祸以后,宁迟昼因为骨折在家休养了三个月,因此也耽误了不少片约。
他的年纪摆在那,几乎没有投资人愿意相信一个14岁的孩子能够挑起大梁,所以即便《碎玉》收获了大众好评,来找他的电影还是屈指可数。
而这些片子,要么就是戏份少得可怜,要么就是剧本不合适。
因此再次接到戏,甚至还是梁追的片子后,宁迟昼几乎是欣喜若狂的。
梁追是谁?圈内传奇导演,拍过的拿奖名作占据国内电影半壁江山。而从他片子里出去的新人,后来都成了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演员。
对于想要真正进入电影圈的宁迟昼来说,梁追的这个邀约可谓是雪中送炭。
可当他兴奋地向母亲说起后,母亲的反应却浇了他一盆冷水。
“不行。”
她斩钉截铁,没有一丝挽回的余地。
宁迟昼一愣,悄悄伸出手抓着母亲衣角,还想争取:“这次不一样妈妈,这次是梁导亲自邀请,妈你不是也拍过他的电影吗?他的导演能力有多强你是知道的,这次机会真的很宝贵…”
“真的不行!”杜月红握起他的小手,低下声喃喃:“你别去,听妈妈的话,别去好吗?”
宁迟昼有些无措,无论他想做什么,母亲向来都是由着他的,可是这次却不知为何态度坚决。
杜月红握着宁迟昼的手不自觉用力,轻声呓语:“我只有你了,迟昼…”
宁迟昼表情茫然:“妈?”
喉咙里刚滚出一个字,便被母亲紧紧抱住。
杜月红将他整个人箍在怀里,声音连同全身一起微微发颤,不断重复:“不要去演戏了好不好?妈妈现在…妈妈只有你…你陪陪我好不好?”
肩膀一阵湿润,母亲的脸埋在他肩头,止不住地抖动。
宁迟昼从来没有见母亲哭过,在他心底,母亲是一朵不流泪的花。
可在短短的三个月内,经历了车祸、毁容、丈夫出轨后,这朵花在慢慢枯萎、慢慢低下她本高仰的头颅。
他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良久,他抬起手抱住了母亲,艰涩地点了点头。
他只希望妈妈能变回从前的样子,如果妈妈需要他的陪伴,哪怕让他暂时放弃表演也没关系。
只要她能好起来。
他答应了母亲的要求,可在那天之后,母亲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益恶化。
白天,母亲吃了抑郁药后便会躺回床上,一睡就是一整天,无论是宁海阳还是从前老友拜访,她都一概不愿见,只在宁迟昼送饭进房时,她才会与他聊上几句。
宁迟昼对母亲的这种状态忧心忡忡,却束手无策。
他原以为母亲不愿让他演戏,是因为生病后没有安全感,所以他只能尽量待在家里,尽量多陪伴她。
直到某天深夜,宁迟昼躺在床上,因为母亲的病情担忧得无法入眠。
忽然,吱呀一声,他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宁迟昼浑身一僵,意识却瞬间清醒。
是小偷吗?谁会深夜闯进他家?
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近,宁迟昼一动不动装睡,紧张地抿起唇瓣。
那身影逐渐靠近了,在他床边蹲下,宁迟昼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那人打量自己的视线。
他脑中飞速转动,下一刻,一股带着暖意的触感爬上他的脸。
那人抚上了他的脸。
这熟悉的动作让他所有思绪都停滞了,紧接着他听到耳畔响起声音。
“迟昼…”女人叹息着出声。
是母亲的声音。
几乎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宁迟昼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
母亲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她又低声喃喃:
“如果,你不这么像我就好了…”
宁迟昼感觉全身血液都冻结了,母亲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晰,可他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儿一般反复琢磨,却怎么都不明白它的意思。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晚仿佛被人拉伸得无限漫长。
杜月红在黑夜中坐了一晚上,直到清晨,她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
房门关上的下一瞬,宁迟昼骤然睁开眼睛——他一夜未眠。
母亲的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他感到手脚发凉,连从床上起来都变得如此困难。
然而这个夜晚没有结束,自那天后,母亲总会在深夜来到他的房间,静静坐在床边看他。
直到月亮落下,她才悄悄离开。
到了白天,母亲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温柔地听宁迟昼聊起学校里发生的事。
仿佛那个每天晚上坐在宁迟昼床边,一次又一次凝视着着他的女人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