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目光在宁迟昼心底反复打转,他仿佛又回到了车祸那一天,熊熊烈火中,母亲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她的白裙被鲜血染成了红衣,母亲紧紧抓住他的手,满脸是血地喊:“迟昼!醒醒…快醒醒!快点出来…!”
“妈…?”
宁迟昼费劲地睁开血糊的睫毛,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微弱的喘息。
骨折的剧痛仿佛把他钉在原地,任他如何努力也挣不出一丝力气。他攥着座椅,用力到整张脸憋得紫红,也只把腿挪动了一毫米。
肆虐的火舌被狂风一刮,卷进倾翻的车中,温度飞速飙高,滚滚浓烟几乎要让他窒息。
在火焰快要攀上宁迟昼蜷缩的角落前,一具温热的身体扑倒他身前,为他挡住了所有的红光。
那红光变成了刺眼的鲜血。
血,到处都是血。
皮肉被烧焦的腥糊味,身上人压抑着剧痛的抽气,母亲颤抖的身躯,一瞬间全都灌进他的战栗的大脑。
“妈妈…”宁迟昼声音颤抖,他真的害怕了,泪水不受控制地从涌出来,喉咙发出一声又一声惨叫:“我好痛!我好痛啊!妈……!”
母亲紧紧抱着她,小臂因脱力而痉挛,她却不知从哪里又挤出一丝力气,颤抖着手去够驾驶座底下,拽出一个安全锤。
在宁迟昼的哭喊声中,她挣出最后一点力量,往车窗边角猛地砸去!
“砰——”
新鲜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中,宁迟昼一口接一口地喘息,急切的空气在他肺里乱撞。
他在过呼吸中昏了过去。
车窗碎裂一地,那半张脸被烧去、一只手被贯穿的女人在火光中爬起来,她赤足踩在玻璃渣上,一步一踉跄,脚掌在砂石地上印下一朵朵血花。
从始至终,她怀里始终抱着自己的儿子。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们拖离了火场。
母亲的脸是为了救他而毁的。
回忆到最后,宁迟昼终究得出这个无可置辩的结论。
如果他与母亲相似的脸是她痛苦的来源,如果这就是母亲不愿让他再演戏,不愿让他再出现在荧幕上的原因…
那他愿意听话。
他会听话的,只要母亲能好起来。
宁迟昼缩了缩身子,在一个又一个不眠夜中,他的心被一下又一下攥紧。
饱受煎熬,再难入睡。
——也许从那个时候,他的失眠症就开始了。
这场漫长的失眠持续到现在,进组的第一个夜晚,宁迟昼再次被风刮进屋子的声音惊醒。
他转眼看向床尾,梦已经醒了,那个女人的身影也被窗外风吹散了,宁迟昼的心忽然也被那风吹破了一块,空落落的。
他蜷着身子走到窗边,顶着扑面冷风把窗子关牢。
风被挡在了窗外,可屋内还残留着冷意,宁迟昼冷得倒抽一口气,从柜子里翻出剧本。
既然醒了,今晚怕是也睡不着,不如看看剧本打发时间。
宁迟昼将手缩进袖子,只伸出冻得发红的指尖翻书脚,有一段没一段地读着。
可那些文字仿佛故意与他作怪,一个个不怀好意地漂入半空,在他面前沉浮游动,却怎么都不进他脑子里。
夜色寒凉,他忽然很想念应识星。
如果应识星在的话,他今晚或许就不会失眠了。
宁迟昼被这莫名其妙的想法弄得失笑,不禁想:夏医生说得对,失眠药都有药物依赖性,就连应识星也一样。
思念在夜晚中缠缠绕绕,不知不觉,一抹微光从窗外溜了进来,宁迟昼抬头一看——天竟然快亮了。
楼下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地在布置拍摄场地。
宁迟昼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简单洗漱过后,套好衣服下了楼。
除了宁迟昼所住的这一间房用作拍摄场地外,剧组还租了这一整栋居民楼作为临时宿舍,一楼则是会议室和化妆间。
今天开机第一天,上午先要进行剧本围读,下午才会拍第一场戏。
宁迟昼咬着包子进会议室,时间尚早,导演和编剧都还没来,唯一在房间里的是个娃娃脸的男生。
没等宁迟昼开口,男生自我介绍道:“嗨,我是童程程,饰演任平!”
任平,任齐血缘上的弟弟,也是这部剧的男三。
虽说是男三,但这部电影的剧情基本集中在两个男主身上,任平的戏份其实相当少,所以愿意接这个角色的基本都是没名气没作品的新人演员,童程程便是如此。
宁迟昼笑着与他握了手,问起:“怎么来得这么早?”
童程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第一次演电影,昨晚上紧张得睡不着,干脆早点来等着了。”
宁迟昼看到他腿上摆着的剧本,薄薄的十几张纸写得五颜六色。
他一向对敬业的演员有好感,便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自然地聊起来:“这么巧,我昨晚也失眠了。”
童程程有些惊讶:“宁老师您拍过这么多戏,也会紧张得睡不着觉吗?”
“可别叫我宁老师,我跟你差不多大,叫我迟昼就好。”
虽然不是因为紧张失眠,但宁迟昼想着安慰一下这个小演员,便说:“别看我这样,我开机前可是紧张到一整晚没睡着,毕竟我这么多年没演戏了,这可是我复出后的首战。”
童程程原本还有些拘谨,但在宁迟昼的打趣下,渐渐放松不少,笑道:“宁老师放心!肯定会首战告捷的!”
“可以啊,精气神不错。”
陈放刚进门就听到童程程的话,不禁感慨。
与陈放一同进来的还有个略显清瘦的男人,他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细眉薄唇,周身一股书卷气。
宁迟昼立刻想到了这部剧的编剧。
果不其然,陈放出声介绍:“这位是剧本编剧,燕川。”
燕川轻轻点头,权当打过招呼。
两人到了之后,制片人、副导演等人也相继落座。
见人齐了,陈放也不浪费时间寒暄,直接说:“既然人都到了,咱们就开始吧。”
宁迟昼看着身旁空空的座位,疑惑问:“不用等许双吗?”
“哦,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