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到办公室的时候，竺砚已经在了。这不太常见，竺砚一般比我早到，但不会早太多，最多一刻钟。但今天推门进去的时候，竺砚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但他没有在看，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我把门轻轻带上，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竺砚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看了一眼我，没有说话。不过我注意到竺砚的表情跟上学期不太一样，不是冷，是懒。身体本身没有力气，眼皮抬起来的速度比平时慢半拍，连转头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迟缓的、软绵绵的劲。

办公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不凉不热，刚好是那种让人想睡觉的温度。五月初的天气确实舒服，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阳光透过树叶在窗台上落了一地碎影。鸟叫声从远处传过来，有一声没一声的，听着就让人犯困。

“学长，你今天来得好早。”我把袋子放到桌角，开始烧水。

竺砚“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鼻音，像刚从被窝里出来没多久。他的头发今天没有束起来，散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到了胸前。他穿了一件很薄的灰色开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春天的风吹软了的竹子，站不直，也不想站直。

我烧上水之后，从袋子里拿出那盒暖宝宝，放在竺砚面前。竺砚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盒暖宝宝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我。

“昨天在便利店看到的，顺手买的。”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拆茶叶的包装，没有看竺砚，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你不是怕冷吗？这个贴衣服里面，能暖好几个小时。现在虽然天气暖了，但你们蛇类可能还是觉得不够。”

当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你们蛇类”这四个字，手指顿了一下。平时我不会这么直接说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就顺嘴出来了。大概是昨天打球的时候陆辞说破了我身上的信息素，心里那层“不能提蛇类”的顾忌就松了一点。

竺砚没有表现出不高兴。他把那盒暖宝宝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读了读说明，然后放回桌上。

“谢谢。”竺砚说。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懒懒的，但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把茶叶放进盖碗里，水烧好了，等水温降了一点，开始注水。今天泡的还是易武，自从竺砚说“这个好”之后，我每次来办公室都泡这个。那饼易武已经喝了大半了，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两三周就能喝完。我已经想好了，喝完了还去买同一家的，同一个品种，同一个年份，什么都不换。

茶泡好，倒了一杯端给竺砚。竺砚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估计凉凉的，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冰凉，像是在阴凉处放久了的瓷器。我的手指是热的，两种温度碰在一起的时候，竺砚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接过杯子端在手里。

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竺砚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喝着茶，谁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茶水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在光线下变成一缕缕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白雾。风吹进来，那些白雾晃了一下，散开了。

竺砚喝茶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喝茶的时候坐得很直，端杯子的手势也很标准，像在做一件很正式的事情。但今天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后背和椅子之间塞了一个靠垫，端杯子的手搁在桌面上，杯子放在手指之间，他连抬起来喝的力气都省了，直接把头低下去凑近杯沿。我看着竺砚这个姿势，心里软了一下。

“学长，你是不是没睡好？”我问。

竺砚把杯子放下，摇了摇头：“睡够了。就是天气太好了，不想动。”

我笑了。我懂那种感觉，春末夏初，不冷不热，风吹在身上刚刚好，阳光也刚刚好，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就想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天黑。这种天气对竺砚来说大概更甚，蛇类本来就不爱动，遇上这么好的天气，大概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那今天就少做点事。”我说，“文件我来看，你就坐着喝茶就行。”

竺砚看了我一眼，那双黑红异色的眼睛里有光，那种被太阳晒软了的、带着一层薄雾的光。他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我把桌上的文件挪到自己面前，开始一份一份地看。都是一些常规的东西，活动预算、场地申请表、物资清单。我看得很慢，每一份都认真读了，有问题的在旁边贴个便利贴写上备注。这些东西我上学期还看不太懂，现在基本上能判断哪些是合理的、哪些需要再确认。

竺砚坐在对面，没有看文件，也没有看书。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在叶子上跳来跳去。竺砚看着那些叶子，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我觉得竺砚可能已经睡着了，但竺砚的眼睛是睁着的，睫毛偶尔眨一下，证明他还醒着。

我看完一份预算表，抬起头来看竺砚。竺砚的杯子空了，便拿起茶壶给竺砚续了一杯。竺砚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满上的茶杯，嘴角动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今天效率很高。”竺砚忽然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