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某人今天不想动,我就得多动点。”
竺砚没有反驳“某人”这个称呼,也没有说“我没有不想动”。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继续喝茶,继续看窗外的梧桐树。但我注意到竺砚的坐姿比刚才更放松了,之前他靠在椅背上,肩膀还是有一点绷着的,现在整个后背都贴在了椅背上,肩膀完全沉下来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不想再换了。
把那份预算表签完,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文件。是一份活动场地的申请表,申请的是下个月的一个户外活动。我看了看日期,又看了看场地编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时间段的场地占用情况,好像已经有另一个活动申请了同一个场地。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找到上个月的场地安排记录,对照了一下,确认了确实有冲突。
在申请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了“场地已被占用,建议更换日期或更换场地”,然后把这张放到一边,等竺砚精神好一点的时候再给他看。
竺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手边那叠文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场地冲突了?”
我抬起头,竺砚正看着我手边那张申请表。冲他点了点头:“对,跟另一个活动撞了。我建议他们换日期,那个场地下周还有空档。”
竺砚“嗯”了一声,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窗外。我看着竺砚的侧脸,阳光照在竺砚的头发上,那头发不是纯黑的,在光线下有一点墨绿的光泽,跟他信息素的味道很像,也跟他的种族很像。竹叶青,墨绿色的,藏在竹叶里不容易被发现的那种。
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我把今天要处理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了,每一份文件都看过,该签的签了,该备注的贴了便利贴,该驳回的放在另一边。做完这些把文件整理好,按紧急程度排了序,放在竺砚手边,等竺砚想看的时候随时可以看。
茶已经泡了很多泡了,汤色淡得几乎跟白水一样。我把盖碗里的茶渣倒掉,洗了盖碗和杯子,一件一件擦干收回包里。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竺砚还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在看窗外还是在打盹。
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子下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竺砚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捧着那个空杯子,长发垂在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线条都是软的,颜色都是淡的。
“学长,我先走了。”我的声音放得很轻,“文件我分好类放你右手边了,不急,你什么时候有精神再看。”
竺砚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半睁着,光从睫毛下面漏出来。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嗯,今天辛苦了。”
我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把手插进裤袋里,靠着墙站了几秒。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味道和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今天竺砚话很少。但那种话少跟上学期的话少不一样。上学期的话少是戒备的、把自己藏起来的,今天的话少是放松的、不需要说话的。竺砚在我面前可以不说话,可以不装出那个“学生会主席”的样子,可以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发呆,可以半睁着眼睛打盹,可以不解释为什么今天效率低。
我觉得这才是这几个月来最大的进展。不是竺砚回消息变快了,不是竺砚愿意一起喝茶了,不是竺砚说“这个好”了,而是竺砚在他面前,可以不装了。
从墙边直起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拿出手机,给竺砚发了条消息。
“学长,明天还泡易武,行吗?”
下了楼,走出行政楼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
竺砚:行。
我看着这个字,笑了。把手机收起来,走进了梧桐大道的阳光里。风从树梢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暖洋洋地扑在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