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晚睁开了眼睛。
没有闹钟,没有声响,只是突然醒了,像身体里有个精准的时钟,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敲响。她躺在黑暗中,听着身边陈凯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空调低低的嗡鸣,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枕头已经干了,眼泪的痕迹还在脸上,紧绷绷的。她轻轻坐起来,赤脚下床,地板冰凉。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是五年训练出来的技能,在深夜照顾孩子时养成的本能。
客厅里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走到书房。打开门,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然后才按亮台灯。
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黑暗。书桌很乱,堆着朵朵的图画、手工、散落的蜡笔。她把这些东西轻轻推到一边,清出一块空地。然后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文件夹,U盘,旧手机,笔记本,简历。
她把简历拿出来,铺在桌上。A4纸在台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上面的字像蚂蚁,密密麻麻,记录着她曾经是谁。
林晚
电话: 138xxxxxxx
工作年限: 6年(2015.07-2021.08)
最后职位: 运营主管
她看着“运营主管”那四个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迹已经有些淡了,打印机可能该换墨盒了。她有多久没用过打印机了?上一次还是给朵朵打印涂色纸。
继续往下看。
工作经历
2015.07-2017.03 XX科技有限公司 运营专员
2017.04-2019.11 XX科技有限公司 高级运营
2019.12-2021.08 XX科技有限公司 运营主管
然后就是大片空白。2021年8月至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小字,她自己加上去的:
2021.09-至今 家庭主妇/全职妈妈
“家庭主妇”。她打出这四个字时,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最后决定用这个词,而不是“全职妈妈”。因为“主妇”听起来更……专业?更像一份工作?更像一个选择?
自欺欺人罢了。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这是陈凯淘汰下来的旧电脑,速度很慢,但还能用。开机花了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她看着屏幕上的加载图标旋转,旋转,像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打开浏览器,收藏夹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学习”。里面是她这几年攒下的各种链接:免费课程,行业文章,技能教程。她点开最上面的一个,是一个数据分析的进阶课,她学到第三章,停了一个月了。
视频开始播放,讲师的声音平静而专业:“……在多元回归分析中,我们需要特别注意共线性问题……”
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公式,那些符号和数字像陌生的密码。她以前懂这些,或者说,以为自己懂。现在看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视频播了十分钟,她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是空的,像一间久未住人的房间,积满了灰尘,窗户紧闭,空气凝滞。
她暂停视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空白的页面,光标在左上角闪烁,等待她输入。
输入什么?
她想写点什么。一份新的简历?一封信?一篇日记?她不知道。只是手指放在键盘上,感受着按键冰凉的触感。
我今年三十二岁。
她打下这行字。
我有五年没有工作了。
我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一个工作稳定的丈夫,一套还有二十五年房贷的房子。
我每天六点起床,十二点睡觉。我会做三十种不重样的早餐,知道哪个超市的鸡蛋最新鲜,记得女儿的疫苗本放在哪里,记得丈夫的衬衫要手洗领口。
我会修玩具,会讲绘本,会做手工,会在孩子发烧的夜里每小时量一次体温。
我还会很多东西。 会做数据分析,会写运营方案,会做用户增长,会管理团队。至少,曾经会。
但现在,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
光标在闪烁,等待下一句。林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路面,由远及近,又由远。深夜的城市还没有完全睡去,有人在赶路,有人在回家,有人在为生活奔波。
她突然想起面试时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神。不是轻蔑,不是歧视,而是一种……困惑。好像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三十二岁、有五年空白期、有孩子的女人,会觉得自己还能回到这个行业。
“我们这里节奏很快,经常加班,”那女人说,语气很礼貌,甚至算得上温和,“你孩子还小,能适应吗?”
林晚当时回答:“我能安排好。”
现在她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可笑。安排好?怎么安排?朵朵三点半放学,她如果六点下班,中间两个半小时怎么办?如果加班到八九点呢?如果出差呢?如果突发状况呢?
她想起今天在游泳馆遇见的那个妈妈,穿着套装,带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处理工作一边等孩子下课。那是一种解决方案吗?在泳池边回邮件,在更衣室开电话会,在送孩子上兴趣班的间隙写完报告?
也许是的。也许那些重返职场的妈妈都是这样,把自己撕成碎片,一片给工作,一片给孩子,一片给丈夫,一片给家务。最后剩下给自己的,是深夜里这一点点时间,这一点点清醒,这一点点不甘。
林晚关掉文档,没有保存。她打开招聘网站,输入“运营”两个字。页面刷新,跳出一堆职位:用户运营、内容运营、活动运营、产品运营……
她一个个点开看。要求大同小异:本科以上学历,三年以上相关经验,熟悉各种工具,有数据分析能力,抗压能力强,能接受加班。
她符合吗?学历符合,经验……算有吧,虽然断了五年。工具……她还会用吗?数据分析……那些公式她还记得吗?抗压能力……她这五年抗的压力还不够大吗?加班……她哪天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命?
但简历投出去,像石沉大海。
也许她该降低要求。从主管降到专员,从互联网大厂降到小公司,从高薪降到普通。可是然后呢?三十岁出头,和应届生竞争基础岗位,拿着微薄的薪水,背着“不稳定”的标签——因为她有孩子,因为她是女性,因为她“可能”会要二胎,因为她“需要”平衡家庭。
她看着屏幕,眼睛开始发酸。不是想哭,是累。一种从眼球深处蔓延出来的疲惫。
她最小化浏览器,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这几年做的“作业”——为了不让自己废掉而做的练习。有一个Excel表格,是她手动爬取某个竞品公众号的数据,分析他们的内容策略和用户互动。有一个PPT,是她为一个虚构的产品做的运营方案,五十多页,做得像真的一样。还有一些短视频,是她用手机拍的日常片段,然后学着剪辑、加字幕、配音乐。
她点开一个视频。是去年秋天拍的,朵朵在公园里捡落叶。镜头有些晃动,但构图不错,光线温暖,配上轻柔的钢琴曲,居然有点治愈系Vlog的味道。
她记得做这个视频花了她整整三个晚上。朵朵睡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一帧帧剪辑,一句句加字幕。陈凯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亮着灯,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学点东西”。陈凯说“早点睡”,就回房间了。
她没有早点睡。她做到凌晨三点,终于导出成片。看着那个三分钟的视频,她有一种久违的成就感——虽然很小,虽然没人看见,但那是她做的,从无到有,从混乱到有序。
就像她以前做一个活动方案,从构思到落地,最后看数据报告,看用户反馈,那种“我做到了”的感觉。
但视频和运营方案不一样。视频只是自娱自乐,运营方案能产生价值,能影响用户,能带来增长,能让她在绩效评估时拿到A,能让她升职加薪,能让她在团队面前做分享,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而现在,她是谁?
她关掉视频,重新打开那份简历。光标移到“工作经历”那一栏,在“2021.08-至今”后面,她按了回车,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