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在周六晚上。
林晚从周三就开始焦虑。焦虑穿什么衣服,焦虑怎么解释这五年,焦虑会不会成为全场唯一的“无业游民”——尽管严格来说,全职妈妈也是一份工作,一份二十四小时待命、没有薪水、没有晋升通道的工作。
周五晚上,朵朵睡着后,她打开衣柜。里面大部分是舒适的家居服和带孩子出门的便装。少数几件“像样”的衣服,是前几年买的,现在穿有些紧了——生完孩子后,她的身材没有大变,但腰腹的肉松了,再也穿不进那些需要收腹才能拉上拉链的裙子。
最后她选了一条黑色连衣裙,款式简单,外面可以搭一件针织开衫。不会太隆重,也不会太随便。她试穿时,陈凯刚好从浴室出来。
“这身不错。”他说,用毛巾擦着头发。
“真的吗?”林晚在镜子前转身,“会不会太素了?”
“同学会而已,又不是去走红毯。”陈凯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这个姿势曾经让她很有安全感,现在却让她有点僵硬——她担心裙子侧面看起来会不会显胖。
“都有谁去啊?”陈凯问,下巴搁在她肩上。
“就大学同学,张岚组织的。”
“张岚啊,她还在原来那公司?听说混得不错。”
“嗯,总监了。”
陈凯沉默了一下。林晚知道他心里在算:张岚,大学时和林晚同宿舍,成绩不如林晚,第一份工作也不如林晚。现在林晚在家带孩子,张岚是总监。这个对比不需要说出口,空气里已经有了重量。
“你去玩玩也好,”陈凯最后说,松开手,“好久没出门了。朵朵明天让我妈接过去住一晚,你放松放松。”
“嗯。”林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丈夫。他们看起来很般配,像任何一对结婚多年、有一个孩子的中产夫妻。丈夫事业稳定,妻子打理家庭,女儿可爱。完美模板。
但镜子不会照出她抽屉里的简历,不会照出他眼角的疲惫,不会照出他们之间那些越来越长的沉默。
周六下午,林晚把朵朵送到婆婆家。婆婆住在同小区另一栋楼,走路十分钟。一路上,朵朵蹦蹦跳跳,很高兴去奶奶家——奶奶会给她吃平时妈妈不让多吃的零食,会让她看很久动画片。
“妈妈,你今天晚上不和我睡吗?”朵朵问。
“妈妈要去见朋友,朵朵和奶奶睡,好不好?”
“好!奶奶说给我做可乐鸡翅!”
“只能吃两个,不然牙齿会疼。”
“知道啦!”
到了婆婆家,老人家已经在门口等着。看见朵朵,脸上笑开了花,一把抱起孙女:“哎哟,我的宝贝来了!奶奶想死你了!”
“妈,朵朵的睡衣、牙刷、毛巾都在这包里。”林晚递过去一个妈妈包,“她睡前要听两个故事,不能喝太多水,不然夜里会尿床。还有,可乐鸡翅别让她吃超过两个,她昨天有点咳嗽——”
“知道了知道了,”婆婆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又不是没带过孩子。你去忙你的吧。”
林晚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她蹲下来亲了亲朵朵的脸:“要听奶奶的话,妈妈明天早上来接你。”
“妈妈拜拜!”
门在她面前关上。林晚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传来朵朵的笑声和婆婆开电视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陈凯还在书房处理工作。林晚洗了个澡,仔细吹干头发,化了淡妆。黑色连衣裙穿上身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拉链勉强拉上。针织开衫遮住了手臂,但腰部的紧绷感很明显。
“我走了。”她走到书房门口。
陈凯从电脑前抬头,看了她几秒:“你就穿这个?”
“……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就是……”他斟酌着用词,“有点太朴素了吧?你们同学会,肯定有人穿得……你懂吧。”
林晚懂。她懂那些在职场上打拼的女同学会穿什么——剪裁合体的西装,有设计感的连衣裙,高跟鞋,精致的妆容,拎着能抵她三个月生活费的包。她们会聊行业动态,聊投资理财,聊最近去了哪个国家度假。
而她,穿着五年前的裙子,背着一个能装下奶瓶和尿布的托特包,聊的是哪个牌子的洗衣液去渍力强。
“来不及换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陈凯点点头,注意力已经回到屏幕上:“去吧,开心点。要是喝酒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嗯。”
林晚走出家门。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口红颜色太淡了,应该涂更红一点。头发应该做个造型,而不是随便扎起来。还有这双鞋,鞋跟已经磨损了……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想把一切都丢下的累。
但她还是打了车,报了聚会地点的名字。那是一家新开的创意菜餐厅,人均消费不低。林晚在车上查了查点评软件,看到人均价格时,手指停顿了一下。
餐厅装修得很雅致,有氛围灯光和艺术装饰。服务员领她到包厢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笑声、说话声、碰杯声,热浪一样涌出来。
“林晚!这里!”
张岚第一个看见她,站起来挥手。张岚变了,又没变。头发剪短了,染了时髦的灰棕色,妆容精致,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吊带,露出漂亮的锁骨。她整个人在发光,是那种被事业、被钱、被成就感滋养出来的光芒。
“你可算来了!”张岚走过来拥抱她,香水味很好闻,是林晚不认识的牌子。“我们等你好久了!”
“抱歉,路上有点堵。”林晚微笑。
她被安排在张岚旁边。座位是圆桌,大约二十个人,有一半是熟悉的面孔,另一半有些陌生——可能是同学带来的伴侣。林晚快速扫了一眼,发现女性大多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男性则有些发福,有些秃顶,但都散发着一种“混得不错”的气场。
“林晚,好久不见!”对面一个男人举杯,“我是刘浩,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林晚举起茶杯——她没要酒,说还要照顾孩子。刘浩以前是班里的活跃分子,现在看起来更圆润了,穿着POLO衫,手腕上一块明显不便宜的表。
“听说你在家当全职太太?真幸福啊,不用上班,多舒服。”刘浩说。
林晚笑了笑,没说话。
“幸福什么呀,”张岚插话,拍拍林晚的肩膀,“带孩子比上班累多了好吗。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小侄子,我带我一天都快疯了。”
“那倒是,我女儿也皮得很。”另一个女同学说,她是律师,说话语速很快,“我请了阿姨,但阿姨只管家务不管孩子,还是要自己操心。林晚,你一个人带?没请人帮忙?”
“嗯,自己带。”林晚说。
“厉害厉害,”律师同学竖起大拇指,“要我肯定不行。我现在每天加班到八九点,回家孩子都睡了,周末还得补案子。上次我女儿说,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怎么老不在家。哎,听得我心都碎了。”
她说着,喝了一大口酒。
话题很快转向了工作。谁谁谁跳槽去了大厂,年薪翻倍;谁谁谁创业拿了融资;谁谁谁移民了,在加拿大过得如何。林晚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菜很精致,但味道她尝不太出来。
“林晚,你以前可是我们班学霸,”一个男同学说,他开了家公司,做跨境电商,“现在在家带娃,可惜了。要不要出来做事?我公司缺人,你要不来帮我?”
“是啊林晚,你这么能干,在家带孩子太浪费了。”另一个同学附和。
林晚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很复杂,有关心,有好奇,有同情,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她握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我……暂时还没计划。”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孩子还小,需要人照顾。”
“孩子多大啦?”有人问。
“五岁,上幼儿园了。”
“那可以出来做事了呀!幼儿园三点半就放学,你是不知道,现在有那种课后托管班,贵是贵点,但省心啊。”
“对对,我女儿就上的托管班,一个月三千,但能待到六点,还有老师辅导作业。”
“三千?那不算贵了,我儿子上的那个一个月五千……”
话题又转向了育儿成本、学区房、兴趣班。林晚继续听着,偶尔点头,微笑。她发现自己像一个观察者,观察着这个她已经半脱离的世界。他们谈论的问题她也面临——育儿成本、教育焦虑——但角度完全不同。他们在谈论如何花钱解决问题,她在想如何省钱,如何调配时间,如何在自己和家庭之间找到那几乎不存在的平衡点。
“林晚,你老公是做什么的?”有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