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条条写,越写越快,好像那些字自己有生命,从指尖流出来。写完了,她看着屏幕,密密麻麻的字,像一个真正的计划,一个可以执行的方案。
但然后呢?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孩子在哭,妈妈弯腰轻声哄着。另一个妈妈牵着三四岁的孩子,孩子不肯走,妈妈蹲下来耐心说话。更远处,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沉稳。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妈妈,在过着和她一样的生活。接送孩子,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在琐碎中耗尽一天又一天。她们中有多少人想过要回去?有多少人尝试过?有多少人成功了?有多少人放弃了?
她不知道。
手机震动,是幼儿园老师的微信:“朵朵妈妈,朵朵今天有点咳嗽,精神不太好,您方便的话可以早点来接。”
林晚立刻回复:“好的,我马上来。”
然后她保存备忘录,收起手机,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从舌尖苦到心里。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正好。春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照在身上很舒服。但她感觉不到。她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去幼儿园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计划,想那些步骤,想可能性。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别做梦了,现实点。朵朵还小,需要你。陈凯工作忙,需要你。这个家需要你。你走了,这一切怎么运转?
到了幼儿园,朵朵果然蔫蔫的,小脸发红。老师说她午睡时咳嗽醒了,量了体温,37.8度,低烧。
“抱歉,麻烦您了。”林晚抱起朵朵,向老师道谢。
“没事,孩子生病很正常。多喝水,注意休息。”
回家的路上,朵朵趴在她肩上,小声说:“妈妈,我难受。”
“妈妈知道,我们回家吃药,睡一觉就好了。”
回到家,喂药,量体温,哄睡。朵朵很快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不时咳嗽。林晚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看着她的睡脸。因为发烧,朵朵的脸颊很红,睫毛湿漉漉的,偶尔在梦中抽泣一下。
林晚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这是她的女儿,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用了半条命生下来、用全部心力养大的小人儿。朵朵需要她,依赖她,她的全世界就是妈妈。
如果她去上班了,朵朵生病了怎么办?谁请假照顾?陈凯吗?他的工作能请假吗?婆婆吗?婆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请保姆?靠谱的保姆比好工作还难找。
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刚刚燃起的那点火星上。滋啦一声,灭了,只剩一缕青烟。
朵朵在睡梦中咳嗽起来,咳得小脸通红。林晚赶紧把她抱起来,轻轻拍背。朵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是妈妈,又安心地闭上,靠在她怀里。
这个小小的、滚烫的身体,是她全部的责任,也是她全部的软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单手拿出来看,是陈凯的微信:“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她回复:“好。朵朵发烧了,我带她去看看。”
陈凯很快回:“严不严重?要不要我回来?”
“不用,你忙吧。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看。”
“好,有事打电话。”
对话结束。简短,高效,像工作交接。林晚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她放下手机,继续轻轻拍着朵朵的背。朵朵的呼吸渐渐平稳,又睡着了。
林晚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黄昏的光线透过窗帘,把房间染成暖橙色。很美,但她看不见。
她只看见怀里的女儿,只看见手里的温度计,只看见手机上那条“晚上加班”的消息,只看见那个刚刚萌芽就被现实掐灭的计划。
但那个计划,像一颗种子,已经落在土里。虽然被石头压着,虽然可能永远发不了芽,但它在那里。在黑暗的土壤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它存在着。
林晚低下头,把脸贴在朵朵滚烫的额头上。
“妈妈在,”她轻声说,“妈妈永远在。”
不知道是说给朵朵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夜晚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一盏,两盏,千万盏。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一种人生,一些希望,一些挣扎。
而在这个普通的居民楼里,在这个普通的房间里,一个妈妈抱着生病的女儿,在昏暗的光线里,做了一个普通的决定。
决定继续当妈妈。
决定暂时忘记那个计划。
决定把种子埋得更深一点,等哪天,也许会有阳光照进来,也许会有雨水落下来,也许,只是也许,它会发芽。
但今天,此刻,她只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