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妈就是那个观念,你别往心里去。生不生,什么时候生,是我们俩的事。”
林晚抬头看他:“你也想要二胎吗?”
陈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说实话,没特别想。朵朵一个挺好的。但如果要,我也没问题。主要是看你,怀孕生孩子的是你,带孩子的主要也是你。你如果觉得累,不想,那就不生。”
这回答很陈凯,务实,理性,把决定权交给她。但林晚知道,他心里可能还是想要的,只是不说。就像他可能并不真的支持她去工作,但嘴上会说“我支持”。
“我今天跟妈说了,我想找工作。”林晚说。
陈凯看着她:“妈怎么说?”
“就那些话。说女人该以家庭为重,说我这个年纪找不到好工作,不如生二胎。”
“你别听她的。你想试就去试。”陈凯顿了顿,“不过妈有句话说得对,你这个情况,找工作可能不容易。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吃完饭,陈凯主动去洗碗。林晚陪朵朵洗漱,讲故事。等朵朵睡了,她回到卧室,陈凯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看手机。
林晚也去洗漱。站在浴室镜子前,她看着自己的脸。三十二岁,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纹,皮肤没有以前紧致,因为长期睡眠不足,眼下总有淡淡的青黑。
她想起婆婆说的“高龄产妇”。三十五岁就算高龄了,她离三十五还有三年。三年,如果她要二胎,现在就要开始准备,怀孕,生子,哺乳,又至少两年。等孩子上幼儿园,她三十七岁。那时候再想重返职场?
她摇摇头,把毛巾挂好。
回到卧室,陈凯放下手机:“累了就早点睡。”
“嗯。”林晚躺下,关了她这边的台灯。
房间里很暗,只有陈凯那边一点手机屏幕的光。他还在看什么,手指慢慢滑动。
“陈凯,”林晚突然开口,“如果我真的找到工作,要加班,要出差,家里怎么办?”
陈凯的手指停住。他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陈凯沉默了几秒:“真到那时候再说。总能解决的。请保姆,让我妈多帮忙,或者我调整工作时间。”
“你会觉得麻烦吗?”
“麻烦肯定有点,但如果你真的想做,我支持。”陈凯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只要别太影响家庭。”
别太影响家庭。这句话很轻,但落在林晚耳朵里,很重。什么叫“别太影响”?加班到八点算影响吗?周末偶尔加班算影响吗?出差三天算影响吗?这个度,谁来定?
她没有再问。她知道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有些事情,只有真正发生了,才知道会怎样。
“睡吧。”她说。
“嗯。”
陈凯关了手机,躺下来。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林晚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她看着那道光,一动不动。
婆婆的“二胎时钟”,陈凯的“别太影响家庭”,她自己的“想回去”,还有现实的种种困难,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
她想起今天在婆婆家,婆婆说“女人嘛,家庭就是事业”。那一刻,她差点脱口而出:那男人的事业是什么?男人的家庭是什么?
但她没问。问了也没用。婆婆会有一百种说法来证明她的观点,陈凯会打圆场,最后不了了之。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睡不着。脑子很清醒,清醒得让人绝望。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工作的时候,有个女上司,四十多岁,离异,独自带着女儿。那女上司很拼,经常加班到深夜,但每次说起女儿,眼神都特别温柔。有一次公司聚餐,女上司喝多了,拉着林晚的手说:“你知道吗,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女儿。她开家长会,我永远在出差。她生病,我永远在开会。但我不拼不行啊,我不拼,谁养她?谁供她读书?”
当时林晚还年轻,不懂。她觉得那女上司可怜,又觉得她活该——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现在她懂了。不是那女上司想离婚,不是她想把自己弄得这么累。是生活,是现实,是没得选。
女人好像永远在选。选家庭,选事业,选孩子,选自己。选哪个,都要牺牲另一个。选哪个,都要被指责。
男人呢?男人好像不用选。男人可以既有事业又有家庭,可以既拼工作又当“好爸爸”——只要偶尔陪孩子玩一下,就是“好爸爸”了。而女人,要24小时在线,要事事完美,才勉强算“合格”。
不公平。但没人能说这不公平。说了,就是“矫情”,就是“不知足”,就是“作”。
林晚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很热,很烫。
她不能哭。哭了,就是脆弱,就是扛不住,就是“果然女人还是不行”。
她得扛着。像过去五年一样,扛着一切,不喊累,不抱怨,不崩溃。
可是她今天在婆婆家,差点就崩了。差一点就要吼出来:我不要二胎!我不要一直在家!我要工作!我要我自己的人生!
但她没有。她忍住了。她微笑着,礼貌地,拒绝了婆婆的提议,然后带着朵朵回家,做饭,洗碗,陪孩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崩溃只能在深夜,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天亮之前,要把碎片捡起来,拼好,戴上微笑的面具,继续生活。
窗外的光带慢慢移动,从天花板移到墙壁上。夜深了。
林晚终于有了睡意。在即将睡着的边缘,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明天我要做什么来着?
对了,要去超市采购。朵朵的牛奶喝完了,陈凯的衬衫要送干洗,家里纸巾快用完了,还要买点水果。
还有……还有她投的那些简历。不知道有没有回音。
也许没有。也许有。
不管有没有,生活都要继续。买菜,做饭,带孩子,做家务。日复一日。
这就是她的生活。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心里那颗种子,虽然被石头压着,虽然可能永远发不了芽,但它在那里。在黑暗的土壤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它存在着。
也许有一天,会有阳光照进来。
也许。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公司,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开着,屏幕上滚动着数据。同事走过来,说:“林晚,开会了。”
她说:“好,马上来。”
然后她就醒了。天还没亮,卧室里一片黑暗。陈凯在打鼾,很轻。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床,去客厅。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她登录邮箱,刷新。
没有新邮件。
关掉电脑,回到床上。陈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
她没动,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等待新的一天,和旧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