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病好后的一周,林晚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有的节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个深夜在客厅的崩溃,那个“想回去”的决定,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
周五下午,她照例去婆婆家接朵朵。婆婆家在同小区另一栋楼的一层,带个小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朵朵的笑声和婆婆逗孩子的声音。
“奶奶,你看我画的!”
“哎哟,画得真好看,我们朵朵是小小画家。”
林晚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调整好表情,才按门铃。婆婆来开门,脸上还带着笑:“晚晚来了,快进来。”
客厅里,朵朵正举着一幅蜡笔画,上面是三个小人,两大一小,手拉手。“妈妈你看,这是我们家!”
林晚接过画,仔细看。朵朵画得很认真,爸爸妈妈和她自己,都笑得嘴巴咧到耳根。背景是房子,太阳,还有一朵朵小花。典型的儿童画,但很温暖。
“画得真好,”林晚摸摸朵朵的头,“朵朵真棒。”
“奶奶教我画的!”朵朵很骄傲。
婆婆在旁边笑:“我就说我们朵朵有天赋。晚晚,坐,我给你倒茶。”
“妈,不用麻烦了,我接朵朵回去做饭。”
“急什么,坐会儿。陈凯今天加班吧?你们就在这儿吃,我炖了汤。”
林晚不好再推辞,在沙发上坐下。朵朵跑去玩积木了,婆婆端来两杯茶,在林晚对面坐下。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着一档家庭调解节目。婆婆拿起遥控器,调大了点音量:“你看这个,媳妇非要出去工作,孩子才两岁,丢给婆婆带,结果孩子生病了,夫妻俩还吵架。”
林晚安静地喝茶,没接话。
节目里,调解员正在说话:“女人啊,到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孩子小的时候,当妈的就该以孩子为重。等孩子大了,你想做什么都行。”
婆婆点头:“说得对。孩子最重要的就是头几年,妈妈得陪着。错过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林晚放下茶杯,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妈,”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朵朵已经五岁了,上幼儿园了。白天我有很多时间。”
“那也要以孩子为重啊。”婆婆看着她,“你现在多好,不用上班,不用看老板脸色,陈凯赚得也不少,你就在家把孩子带好,把家管好,这就是你的工作。女人嘛,家庭就是事业。”
这话林晚听过很多次。从婆婆嘴里,从自己妈妈嘴里,从亲戚朋友嘴里。以前她只是听着,不反驳,不争论。但现在,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顶,顶得她喉咙发紧。
“妈,”她又开口,还是那个平静的语气,“我在家五年了。朵朵现在大了,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婆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做什么事?上班?晚晚,不是妈说你,你都三十二了,五年没上班,现在出去,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最多也就是个文员,前台,一个月三四千块钱,还不够请保姆的。何必呢?”
“我想试试。”林晚说。
“试什么试,折腾。”婆婆摇头,“要我说,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上班,是二胎。”
终于来了。林晚在心里想。婆婆的“二胎时钟”,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响一次。
“朵朵都五岁了,该要个弟弟妹妹了。一个孩子太孤单,以后养老压力也大。趁你现在还年轻,身体好,赶紧要。等过两年三十五了,就是高龄产妇,危险。”
“妈,这个我和陈凯商量过,暂时不考虑二胎。”
“为什么不考虑?”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陈凯是独生子,你们就朵朵一个,这怎么行?咱们家条件也不差,养两个养得起。你就在家带,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说得真轻松。她想起带朵朵的头两年,那些睡不了一个整觉的夜晚,那些手忙脚乱的白天,那些因为育儿观念不同和婆婆产生的摩擦,那些因为孩子生病而崩溃的时刻。一个已经让她筋疲力尽,再来一个?
“妈,带孩子很累的。”她说,声音有点干涩。
“累什么累,我们那时候一个人带两三个,不也过来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婆婆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晚晚,妈是为你好。你想想,你现在要是去上班,万一怀上了,工作怎么办?人家公司能要你?还不如先生了二胎,等孩子大了,你想干什么再去干。到时候妈还能帮你带带。”
“等二胎大了,我都快四十了。”林晚说。
“四十怎么了?四十岁的女人多了去了。关键是你要想清楚,什么最重要。家庭最重要,孩子最重要。一个女人,把家经营好,把孩子教育好,就是最大的成功。你在外面挣再多钱,家散了,孩子废了,有什么用?”
林晚没有说话。她看着婆婆,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神很锐利,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婆婆那一代人,大多数都是这样过来的。为家庭付出一切,牺牲自己,然后觉得这是天经地义,是女人的本分。
她不怪婆婆。她知道婆婆是真心为她好,用她认为对的方式。但那种“好”,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勒得她喘不过气。
“奶奶,妈妈,你们在说什么?”朵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辆玩具小车。
“奶奶在跟妈妈说话,”婆婆把朵朵抱到腿上,“朵朵,想不想要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朵朵眼睛一亮:“想!我想要个小妹妹,可以给她扎辫子!”
“看,朵朵都想要。”婆婆看向林晚,眼神里有“你看吧”的意味。
林晚勉强笑了笑:“朵朵,有小弟弟小妹妹,妈妈就要花很多时间照顾他,陪你的时间就少了。”
朵朵的小脸垮下来:“那……那还是不要了。我要妈妈陪我。”
“傻孩子,妈妈会陪你的,弟弟妹妹也会陪你玩。”婆婆摸摸朵朵的头,然后看向林晚,语重心长,“晚晚,你再好好想想。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
林晚站起来:“妈,不早了,我该带朵朵回去了。陈凯今晚回来吃饭。”
“在这儿吃吧,汤都炖好了。”
“不了,家里菜都准备好了。谢谢妈。”
走出婆婆家,天已经快黑了。初春的傍晚,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凉意。朵朵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着,还在说“小妹妹”的事。
“妈妈,如果我们有小妹妹,我可以把我的小熊给她玩。”
“朵朵真大方。”林晚说,心里沉甸甸的。
“那我们会要小妹妹吗?”
“暂时不会。有朵朵一个,妈妈已经很幸福了。”
“真的吗?”
“真的。”
回到家,林晚让朵朵自己玩,她进了厨房。洗菜,切菜,开火,倒油。动作机械,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婆婆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耳边回放:二胎,二胎,二胎。
她理解婆婆想要孙子的心情——虽然婆婆从不明说,但话里话外都透着想要个男孩。她也理解老一辈的观念,觉得女人就该相夫教子,觉得家庭就是女人的全部。
但她不理解,为什么她不能有别的选择。为什么她想回去工作,就成了“折腾”。为什么她的人生,要由别人来定义“什么最重要”。
油锅热了,她倒入菜,“刺啦”一声,白烟冒起。她快速翻炒,加盐,加酱油,出锅。动作熟练,但心不在焉。
晚饭时,陈凯回来了。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心情不错的样子。
“今天跟客户谈得不错,下季度应该能签个大单。”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
“那挺好的。”林晚把菜端上桌。
吃饭时,朵朵兴奋地说在奶奶家画画的事,又说起了“小妹妹”。陈凯笑着听,偶尔看看林晚。林晚低头吃饭,没说话。
等朵朵吃完去看电视了,陈凯才开口:“妈今天又提二胎了?”
“嗯。”
“你怎么说?”
“我说暂时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