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的病像春天的天气，时好时坏。低烧反复了三天，终于在周四早晨彻底退了。林晚松了一口气，但紧绷的神经还没完全放松——今天是张岚回国的日子，晚上要一起吃饭。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做家务时打碎了一个碗，炒菜时盐放了两遍，给朵朵讲故事读错了页。朵朵仰着小脸问：“妈妈，你今天怎么了？”

“妈妈有点累。”林晚摸摸女儿的头。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林晚女士吗？”一个年轻女声，很职业。

“是我，您好。”

“这里是星启教育，收到您投递的内容运营经理岗位的简历。请问您现在方便进行一个简单的电话沟通吗？”

来了。林晚的手心瞬间出汗，她握紧手机：“方便的，您说。”

“好的，大概需要十五分钟左右。首先想了解一下，您有五年没有工作了，这段时间主要在做什么呢？”

经典问题。林晚脑子里闪过张岚的话：“不要说‘在家带孩子’，要说‘独立负责家庭项目管理’。”但她开口时，还是说：“我这五年主要是全职在家，照顾孩子和家庭。”

说完她就后悔了。太实诚，太“家庭主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理解。那您最近有在学习或准备重返职场吗？”

“有的。我一直有在学习，完成了新媒体运营、数据分析、Python基础等线上课程。也有在做一些个人项目，比如运营一个育儿主题的自媒体账号，虽然粉丝不多，但完整走完了内容策划、制作、分发的全流程。”

“嗯，我看到您简历里有写。那您对教育行业有了解吗？”

“我最近在研究，看了很多行业报告。也体验了市面上主流的几款教育类产品。我觉得现在的趋势是……”

她说了大概五分钟，把这几天突击学习的成果都倒出来。电话那头偶尔“嗯”一声，没有打断。林晚越说越紧张，声音开始有点抖。

“好的，了解。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岗位需要经常加班，有时候周末也要处理紧急事务。您有孩子，这方面能协调好吗？”

“能协调。”林晚说，声音很坚定，“我有完善的家庭支持系统，可以处理好工作和家庭的平衡。”

“好的。那我们初步沟通就到这里。如果合适，HR会再联系您安排下一轮面试。感谢您的时间。”

“谢谢，再见。”

电话挂了。林晚握着手机，呆呆地站了几秒。然后她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镜子里的人脸很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她刚才表现怎么样？有没有说错话？那个“家庭支持系统”是不是太假了？陈凯真的能支持吗？婆婆那边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她找不到答案。

下午四点，她带朵朵去上画画课。等在教室外面时，手机又响了，是张岚。

“我刚落地，累死了。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好。朵朵怎么办？”

“带着啊，我好久没见我干女儿了。陈凯呢？”

“加班。”

“啧，他就没不加班的时侯。行，晚上见。”

挂了电话，林晚看着教室里专注画画的朵朵。小姑娘今天画的是全家福，爸爸妈妈和她自己，手拉手，笑得很开心。背景是大房子，小汽车，还有一只猫——朵朵一直想养猫，但陈凯对猫毛过敏。

如果她去工作，如果她真的忙起来，还有时间这样陪朵朵画画吗？还能参加她的家长会吗？还能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吗？

不知道。

晚上六点半，她带着朵朵来到那家她们大学时常去的川菜馆。店里装修过，但味道没变，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张岚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们挥手。

“干妈！”朵朵跑过去。

“哎哟我的小宝贝！”张岚一把抱起朵朵，亲了一口，“想死干妈了！又长高了！”

“干妈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带了，在包里，等会儿给你。”张岚把朵朵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向林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今天……接到面试电话了。”林晚坐下，低声说。

“星启的？”

“嗯。一个简单的电话沟通，大概十五分钟。”

“问了什么？”

林晚复述了对话。张岚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还行，没出大错。”她评价，“但你说‘全职在家’那段，太软了。下次要说‘独立负责家庭项目管理’，要理直气壮。这不是撒谎，这是事实的另一种表达。”

“我紧张，一紧张就忘了。”

“多面几次就不紧张了。”张岚招手叫服务员点菜，熟练地报了几个菜名，都是林晚爱吃的。“对了，我打听了一下，这个岗位的HR是我熟人，她说你的简历在初筛过了，但业务部门那边有点犹豫，主要是空白期太长。”

林晚的心沉下去：“那是不是没戏了？”

“不一定。下周二安排了一轮业务面，是运营总监面，一个女的，叫李薇，二十八岁，挺厉害的，但也挺难搞。”张岚给她倒茶，“你得好好准备。这个李薇是出了名的严格，对下属要求高，尤其不喜欢‘跟不上节奏’的人。”

“她会不会觉得我……太老了？脱离太久了？”

“年龄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能不能证明你跟得上。”张岚看着她，“晚晚，我知道你紧张，但你必须自信。你以前多优秀啊，那些能力都在，只是暂时生锈了，擦一擦就亮了。”

菜上来了。水煮鱼，毛血旺，蒜泥白肉，都是重口味。朵朵不能吃辣，张岚特意给她点了糖醋排骨和蒸蛋。

“对了，你婆婆那边怎么样？”张岚问。

“还是那样，想让我生二胎。”

“陈凯呢？”

“他说支持，但……”林晚没说完。

“但心里不情愿。”张岚接话，“我懂。男人都这样，嘴上说支持，真到你要加班要出差，影响他生活了，就开始抱怨。”

朵朵在专心吃排骨，小脸上沾了酱汁。林晚拿纸巾给她擦，动作很轻。

“张岚，”她突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拿到这个offer，但工作很忙，经常加班，朵朵怎么办？”

“请阿姨，或者让你婆婆多帮忙。”

“我婆婆……不太可能。请阿姨，靠谱的难找，而且贵。”

“那就让陈凯多承担。”张岚说得理所当然，“他也是孩子爸，凭什么只能你牺牲？”

“他工作也忙。”

“那就调整。总能有办法的。”张岚看着她，“晚晚，你不能还没开始就想所有问题。先拿到offer，再一个个解决。车到山前必有路。”

道理林晚都懂，但做起来难。她是妈妈，是妻子，是这个家的“项目经理”，她习惯把一切安排妥当，习惯预见所有问题并提前解决。但现在她要走的是一条未知的路，路上有什么障碍，她不知道，也没法提前准备。

“我害怕。”她轻声说。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