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她没有告诉黄素寒,明天说的人可能已经换了一批新的人,从走廊这一头换到更远的那一头,从一班门口换到食堂排队的那条长队伍里——这种事,你永远追不上它的源头,也看不见它的边界。她也没有告诉黄素寒另一件事——比那些已经在传的人更可怕的是,这件事正在以她无法追踪的方式扩散到更多班级、更多年级,一个她从来没有招惹过的人,可能明天就会成为下一个在她背后窃窃私语的人。
黄素寒说话算话。第二天早自习的时候她站在讲台上,声音比平时严肃了好几度:“最近学校里有一些关于孟雨同学的不实传言,我在这里强调,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传。”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后排不知道谁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切”,像一颗石子丢进水塘里,涟漪还没散开就沉了下去。
没有人当场说什么。没有人敢当着老师的面说。但孟雨知道,他们在黄素寒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就已经恢复了窃窃私语,也许还会加上一句新的:“她都告老师了,心虚了吧。”
她趴在桌上假寐,耳朵里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想听。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踢球,每一脚闷响都是别人的热闹,和她没有关系。
放学的时候安遇照旧在楼梯口等她。但今天不一样的是,安遇等到的不是一个沉默地走在低着头的孟雨。她听到的是一句明显敷衍的:“我今天值日,你先走吧。”
安遇没有走。她就靠在栏杆上继续等。孟雨从教室里出来,看见安遇还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她已经很累了,没有力气再去想那句“我不可能不对你好”,从她早上走进教室听到第一声窃笑的时候她就知道不该再把任何无关的人牵连进来。
她低着头从安遇旁边走过去,走得很快,和那天一样。
“孟雨。”安遇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孟雨没停。
“孟雨!”
安遇追上来了,书包里的文具盒咣啷咣啷地响。她追到孟雨前面,转过身来挡住她的路,两只手扶着孟雨的肩膀,微微弯腰,把脸一直凑到孟雨低垂的眼前面去,强行和她四目相对。
安遇的表情不是刚才靠在栏杆上那种故作轻松的表情了。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握在孟雨肩膀上的手指有点用力,像是她攒了一个下午的忍耐在这一刻终于到了尽头。她说出来,声音比平时低,但比平时沉,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
“你听好了。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你有资格难过,我没有。所以你别怕我难过,你别怕连累我。你也不需要在这件事上保护我,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
孟雨的肩膀在安遇的手底下僵住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没有人跺脚,也没有人出声,黑暗把两个人的沉默都吞进了同一片阴影里。
过了很久,孟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很小,小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的。”
“全校都在传,我能不知道吗。”安遇的语气里有一点没藏好的委屈,不是对孟雨的委屈,是对这件事本身的委屈,是对自己没能早一点开口的委屈。
孟雨沉默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孟雨低着头,“你又不信他们,你信我。”
“那你不还是把我往外推?”
孟雨没有回答。她忽然觉得自己喉咙很紧,眼睛很热。她想起很多天以前安遇在钉钉上说过的那句话——“不是,但是你可以。”她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在她拒绝所有人的时候,安遇拒绝了她唯一一次想把安遇也推出去的举动。
安遇的手从孟雨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自己身侧。孟雨没有抬头,但也没有再往前走了。远处操场上传来最后几声拍篮球的闷响,教学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我不推你了。”孟雨低着头说,声音很轻。
“……回家吧。”安遇说。她抬手扯了扯书包带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往楼梯口走。她走得比平时慢,好像在等身后那个人跟上来。
孟雨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半步距离还是和以前每次放学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此刻在这所学校里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和她肩并肩地走在一起了。
安遇还是那个站在她半步之外的人,风怎么吹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