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十一章
六月,流言没有停,但安遇说到做到。
她开始每天到二班门口等孟雨。不是放学等,是每节课下了都来。有时候靠在门框上往里探一眼,有时候直接走进来,把一瓶酸奶放在孟雨桌上就走。话不多,偶尔一句“下节什么课”,偶尔一句“水杯给我,我给你接热水”。
第一次的时候丁婧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等安遇走了之后她转过头对孟雨说:“她是不是你们家保镖?”
孟雨没接话,把酸奶拧开喝了一口。草莓味的,还是温的。
她不习惯被人这样守着。每次安遇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都下意识想低下头,想把存在感缩得更小一点。她怕那些人连安遇一起说。但安遇显然不在乎——她每次进门的时候书包带子甩在门框上啪地响一声,步子利落,脸上的表情坦荡得好像整个二班只是隔壁教室,那些窃窃私语在她耳朵里全是空气。
有一天下午体育课,孟雨在厕所里待了很久。
其实她不是想上厕所。她只是不想出那个隔间。隔间门板内侧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好多字,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谁爱谁,谁是大笨蛋,谁和谁一辈子——然后站起来推开门出去。
洗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底下有一点青,校服领子歪了。她伸手正了正领子,然后走出厕所。
操场上在踢足球。二班对一班。孟雨远远地看见安遇在场边站着,旁边是胡蔓雅。她本来想绕开走,但安遇已经看见她了。
“孟雨!过来看球!”
孟雨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安遇旁边。安遇指着场上说“你们班那个守门员不行,我们班肯定赢”,胡蔓雅在旁边笑她“你上你也扑不到”,安遇说“我上我肯定能”,两个人开始拌嘴。
孟雨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场上一脚球踢飞了,足球滚到操场边上,安遇跑过去捡。胡蔓雅转过头看着孟雨,笑了一下。
“安遇最近老往你们班跑。”胡蔓雅说。
孟雨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嗯”了一声。
“她对你可真好。”胡蔓雅的语气很自然,不像在试探什么,也不像在介意什么,就是叙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孟雨看了她一眼,胡蔓雅还是在笑,露出那两颗虎牙,眼睛看着操场对面正在往回跑的安遇。她的目光落得很轻,带着一点纵容和无奈。
“她就是这种人。”胡蔓雅说,“她觉得谁需要她,她就往那里去。拉都拉不住。”
安遇抱着足球跑回来,脸上沾了一小片草屑,完全没有察觉刚才的话题。她把球丢回场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站到孟雨旁边,气喘吁吁地说了句“我们班这次肯定赢”。
孟雨侧过头看着安遇的侧脸。夕阳的光是那种六月的橘红色,把安遇脸上的绒毛染成暖融融的一片。她忽然觉得胡蔓雅说的是对的——安遇觉得谁需要她,她就往那里去。安遇觉得她现在需要被人守着,所以每天出现在她教室门口,把酸奶放在她桌上,把热水接好了递给她。
这当然不是爱情意义上的“喜欢”。这不是安遇为了她才破的例——这是安遇的本性。可是一个人能被人这样在意,已经是她在这个最难熬的六月里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球赛结束,二班以一分之差赢了。丁婧从场上跑下来,兴奋得脸通红,一把抱住孟雨的胳膊喊“赢了赢了赢了”,孟雨被她晃得站不稳,嘴角跟着往上翘了一下。安遇在旁边不服气地嘟囔“下次肯定赢你们”,但脸上也在笑。胡蔓雅拍了拍安遇的肩膀说“走吧输家请客”,安遇说了句“行行行”,然后转过头看孟雨和丁婧:“你们两个也一起,我请。”
小卖部里四个人挤在冰柜前面挑冰棍。安遇掏钱的时候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嘴里念着“输了还要请客什么道理”。但她给每个人买的都是各自最爱的口味——孟雨拿到了草莓味的甜筒,丁婧是巧克力脆皮,胡蔓雅的酸奶味雪糕,安遇自己拿了最便宜的老冰棍。
孟雨站在那里把甜筒的包装纸剥开,草莓味在空气里散开。她低头咬了一小口,很甜很凉。冰棍的冷气从舌尖传上来,把脑子里嗡嗡响的东西暂时压下去了一小会儿。在这个傍晚,在小卖部门口那棵歪脖子杨树的树荫底下,在这个被四个人站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里,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能呼吸了。
过了几天,黄素寒在课间把孟雨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我查了一下。”黄素寒开门见山,语气比上一次严肃了不少,“最开始传的是一班的人。有人说你偷了一个女生放在铅笔盒里的钱,大概有二十多块。我跟一班班主任核实过,确实有学生丢了钱,但不确认是谁拿的。”
孟雨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手指尖有一点发麻。一班。一班是安遇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