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加快步子走过去，走到出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镜子迷宫。无数个自己的影子在镜子里重叠又分开，但她没有再觉得头晕或者害怕。她转回头，朝安遇和胡蔓雅走过去。

傍晚回学校的大巴车上，孟雨靠着窗户看外面的夕阳。安遇从前面传了一包薯片过来，经过好几个人的手才递到她这里，包装纸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安遇歪歪扭扭的字迹：“给我最争气的徒弟。”旁边画了一个比耶的简笔画小人。

孟雨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忽然想起初一那个冬天，安遇在钉钉上给她讲有理数运算。那时候她觉得安遇讲题的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把那个声音当成一个秘密，工工整整地记在第一本笔记本的第一页。现在安遇还是会在钉钉上给她讲题，声音还是比平时低半度。这个声音不再是秘密了，她知道安遇用同样的语气给余夏讲过课，以后说不定还会给更多人讲。她没有觉得失落。因为不需要把一个人的日常当秘密，是她在这个学期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回到学校之后各自回家。孟雨和安遇还是走同一条路，经过梧桐树，经过那家卖麻辣串的小摊。摊主阿姨已经认识她们了，看见她们就会说“还是老样子麻辣串多加芝麻酱”。安遇掏钱的时候还是会说“先记账”，但实际上每一次都是她付的，孟雨后来也学会了不跟她抢，只是在第二天多带一瓶酸奶给她。

到了桐花小区路口孟雨停下脚步。安遇站在路灯底下，围巾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孟雨，你今天在镜子迷宫里是不是又走神了。”

“没有。”

“有。你站在出口往回看了好几秒。”

“……我就是看一下。很好玩。”

安遇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然后说了一句让孟雨有点意外的话：“蔓雅说你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我说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同一个人把闷在里面的东西放出来了。”

孟雨站在原地，看着安遇。安遇说完之后大概觉得自己讲了什么太肉麻的话，立刻把围巾又拉上去遮住半张脸，声音闷在围巾里含含糊糊的：“行了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了。

孟雨回到家，宋媛正在厨房热晚饭。她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妈我回来了”，宋媛头也没回地说“洗手吃饭”。她洗了手坐在餐桌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宋媛从厨房端汤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今天好像挺高兴的。”“嗯，还行。”

吃完晚饭孟雨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安遇发来一张照片——是今天在科技馆拍的，镜子迷宫的出口，孟雨正从里面走出来，逆着光，脸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她朝镜头的方向微微抬着下巴。不知道安遇什么时候抓拍的。

底下跟了一句：“你看，你早就是这样的人。”

孟雨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十二月的梧桐树又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轮冬天的月亮。她翻出第二本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就把本子合上了，没有回看，也没有从头翻。值得记住的事情自己会留下来。不需要翻回去找的，就是已经开始长在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