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十四章

暑假过得很快。

七月份安遇去了数学竞赛夏令营，临走前在三个人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走了。山里可能没信号，别太想我。”胡蔓雅回了一个“谁想你”，孟雨回了一个“到了发消息”。安遇到了之后果然信号稀薄，只能偶尔趁晚饭时间跑到营地外面的小山坡上发几条微信。有时候是一张山里晚霞的照片，有时候是食堂的盒饭，有时候是一道看不懂的题。孟雨每条都看，但不一定每条都回——她发现安遇发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人回，安遇就是看到了想发。

八月份安遇回来，晒黑了一圈，进门把书包往地上一甩，第一句话是“夏令营的饭难吃死了”，第二句话是“孟雨你暑假作业做完了没有”。孟雨说做完了，安遇不信，当场翻开她的数学练习册随机抽了三道题让她讲。孟雨讲完两道之后安遇把练习册合上还给她，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孟雨知道那个表情——安遇不想让她看出来自己很满意。

初二开学那天，孟雨站在夏南中学门口，看着那块校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叶子边缘泛黄卷曲，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她到教室的时候丁婧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见她就招手：“孟雨！你暑假是不是又偷偷学习了？我胖了三斤你学了三个月吧？”孟雨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瓶草莓味酸奶放在丁婧桌上。丁婧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给我的？”“嗯，多带了一瓶。”丁婧把酸奶拧开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孟雨你变了你以前只会嗯嗯嗯”，孟雨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一本往外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初二重新分了班。一班和二班的教室不在同一层了——一班还在原来的楼层，二班搬到了楼下。这意味着孟雨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下课都能在走廊里碰见安遇了。分班通知下来那天，安遇在群里发了一整排感叹号，然后说“以后只能放学见了”。胡蔓雅回了一句“又不是异地”，安遇说“隔一层楼也是异地”。孟雨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打字发过去：“下课我想找你我就上去。”

她确实上去过几次。有时候是问一道没想通的题——虽然她已经很少需要问了——更多时候只是课间路过一班的楼层顺道往里面看一眼。安遇有时候在座位上翻书，有时候在和胡蔓雅说话，有时候趴桌上午睡还没来得及醒。孟雨每次只看几秒就走了，没有叫她。不是怕打扰，是觉得看到她在那里就够了。

安遇也会下来看她。通常是下午大课间，安遇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拎着两瓶酸奶，一瓶草莓味的给孟雨，一瓶原味的自己喝。两个人靠在走廊栏杆上，安遇讲一班的新八卦，孟雨听，偶尔接一两句。走廊里的声控灯有时候会灭，安遇就跺一下脚把灯踩亮，继续说。

十月份月考，孟雨的数学上了九十。期中考试也是九十以上，英语也慢慢爬到了八十分附近。黄素寒在家长会上对宋媛说“孟雨这学期状态很好”，宋媛回家之后在饭桌上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孟雨埋着头吃饭，耳朵有点红，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不自在。

她现在有两本猫封面的笔记本。第一本还是塞在抽屉最里面，封面上的白色卡通猫还是那么笑着，里面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从“十月二十日安遇给我讲了有理数混合运算”到“六月某日安遇说选的好是认真给的”。她偶尔还是会翻一翻，但不像以前那样每一页都能背出来了。

第二本是这学期新买的，封面还是同一只猫。这一本干干净净，里面记的全是错题和笔记，没有一句安遇的话。她把两本笔记本叠放在抽屉里，旧的在下，新的在上。

十二月底，学校组织初二年级去市里的科技馆参观。大巴车上，一班和二班还是分在同一辆车，一班坐前面，二班坐后面。孟雨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丁婧坐她旁边，正在拆一包新口味的薯片。安遇从前面探出头来往回看，视线越过好几排座位找到孟雨，然后朝她比了个口型：“酸奶带了没？”孟雨从书包侧兜掏出那瓶草莓味酸奶举了一下，安遇比了个OK的手势，又转回去了。孟雨看见安遇坐下来之后，胡蔓雅侧过头跟安遇说了句什么，安遇摇了摇头，胡蔓雅就笑了。

孟雨靠在椅背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放的还是那首很老的英文歌，她和丁婧初一实践基地大巴上一起听的那首。她现在已经能听懂大部分歌词了——这学期英语进步了，阅读题能做全对，听力偶尔会扣一两分。安遇说“你英语迟早超过我”，她说“不可能”，安遇说“你对自己有点信心行不行”。她想了想，说了句“行吧，那我试试”。

科技馆里有一个很大的镜子迷宫，进去之后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影子。孟雨走得很慢，手扶着墙一点一点往前挪，前面传来安遇和胡蔓雅的声音——安遇说“你走错了左边左边”，胡蔓雅说“你才走错了你撞我头了”，然后是两个人笑成一团的声音。孟雨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拐了两个弯之后看见安遇和胡蔓雅站在出口的亮光里，安遇朝她挥手：“孟雨！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