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十八章

查分那天是七月七日。

孟雨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自然醒——那种心里装着事，身体比大脑先进入状态的自然醒。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黑暗中慢慢显形，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零三分。查分系统八点才开。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吃早饭。宋媛煮了小米粥，蒸了一屉小笼包，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动筷子。孟雨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妈你吃啊”，宋媛说“我不饿你先吃”，然后继续看着她。孟雨知道她妈在紧张——宋媛紧张的时候会不停地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把醋碟挪来挪去，把桌上的抽纸盒转个方向再转回来。这些动作和孟雨考试前转笔的习惯一模一样，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七点五十分，孟雨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查分系统的页面已经打开了。她把准考证号输进去了一遍，又删掉，又重新输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是对的。心跳得很快，比跑八百米最后冲刺还快，但她没有像初一查期中成绩那样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敢看。她只是把手指悬在“查询”按钮上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去。

页面加载了大概三秒。这三秒比初三任何一个课间都长。

成绩跳出来了。语文八十八，数学九十三，英语九十，历史六十九，地理七十四，政治七十六，生物七十，化学七十三，物理六十二，体育四十。

孟雨盯着屏幕上一排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地理和历史取地理七十四，生物和化学取化学七十三。加起来多少？她在心里默算了两遍。六百零一。

她又算了一遍。还是六百零一。

孟雨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油亮油亮的，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还是剪得很短，边缘有一点毛糙——和初一那个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因为考了五十八分把卷子扣过来不敢翻的孟雨一模一样的手。但这双手现在能考六百零一分了，能在查分页面加载的三秒钟里稳稳地坐着不发抖了。

她站起来，推开房门走到客厅。宋媛正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握在手里，电视没开。她看见孟雨出来，手里的遥控器放下了。

“妈。”

“多少？”

“六百零一。”

宋媛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孟雨面前，伸出手——不是抱她，是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孟雨还是很小很小的孩子。孟雨记得这个动作。初一开学第一天，宋媛站在梧桐树下说了很多话，最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时候她觉得宋媛啰嗦，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啰嗦，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一切都要在心里反复确认一遍才敢放手。

手机在房间里震得嗡嗡响。孟雨转身回去拿起来，三个人的群已经炸了。胡蔓雅最先发的消息：“六百一十。稳了。”然后是一张截图，各科成绩后面跟着一个个绿色的“合格”。安遇在下面回了一条：“六百一十五。”

孟雨看着那两个数字，嘴角弯起来。她就知道。安遇和胡蔓雅的成绩从来都挂在年级最前面那几行，这次也一样。安遇的数学是满分，理化加起来只扣了不到十分，其余几乎全是顶峰。胡蔓雅的文科甚至比安遇还高出几分，语文上了九十五，政治考了满分八十。

“你们都稳了。”孟雨打字发出去。

安遇秒回：“你呢！！！别吊胃口！！！”

孟雨把自己的截图发出去。六百零一。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安遇发了一条语音。孟雨点开，安遇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点破音的尖：“六百零一！！！数学九十三！！！英语九十！！！”紧接着胡蔓雅的语音追在后面跟上来：“体育满分了，你八百米练出来了。”最后安遇又补了一条语音，背景是走路时衣服摩擦话筒造成的呼呼风声，她好像在跑去哪里：“今天晚上出来吃冰。我请。必须到。”

孟雨没有先在家里庆祝，她第一个单独告诉的人是黄素寒。她把各科成绩和总分截了图，在微信上认认真真地打了一段话：“黄老师，我考了六百零一。数学九十三，三年没辜负您。”对面会回复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这些数字本身就是答案——那个初一入学时在走廊里连教室都找不到的女生，在被冤枉的时候被她的数学老师护过一句，现在把这些分数摊在老师面前，一字排开，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红笔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