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三个人约在学校附近那家冰室。就是初一放学路上安遇第一次请她吃麻辣串旁边的那家——夏天的麻辣串不出摊,冰室常年开着,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贝壳风铃,推门进去会叮叮当当地响。孟雨到的时候安遇和胡蔓雅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上。安遇面前摆了一碗红豆冰,胡蔓雅正在用勺子挖一颗冰淇淋球。桌上还有一碗没动过的草莓冰,放在孟雨的位置前面,冰沙上淋了厚厚一层草莓酱,最上面插了一根粉色的塑料小勺。一起走过这三年,安遇早就记住了她喜欢什么口味。
孟雨在对面坐下来,拿起小勺挖了一口草莓冰放进嘴里。冰碴在舌尖上化开,草莓酱的味道很甜,和初一那年冬天第一瓶酸奶的味道一模一样。安遇看着她吃了一口,然后开口:“我查了一下,去年区重点录取线五百六十五,前年五百七十二。”
“嗯。”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安遇把勺子插进红豆冰里搅了搅,抬眼看她,“你高出了至少二十九分。”
胡蔓雅在旁边说了一句“她查分之前就算过了”,安遇瞪了她一眼说你闭嘴。孟雨看着她们俩,勺子停在半空中,说了句:“那我们都进去了。”
安遇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去搅那碗红豆冰,搅了好几下,然后把勺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孟雨。冰室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安遇脸上,把她被暑气蒸红的脸颊照得很柔和。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安遇。
“初一那个冬天,你第一次把数学卷子拍照发给我,你记得吗。”安遇说。
孟雨点点头。
“你当时考了五十八分,拍照片的时候手抖了,照片糊了我看不清,让你重拍的。我收到照片之后把你错的题按知识点分成三类,跟你说你是有理数计算基础没打牢,后面的知识都建在这个上面,所以越学越吃力。我说我从这块开始给你补,你说好。”
“嗯。”
“三年了。”安遇说,声音很轻,轻到贝壳风铃被门缝的风吹响的时候差点盖过去,“你真的做到了。”
孟雨低着头用勺子搅那碗草莓冰。冰沙已经开始化了,草莓酱和炼乳混在一起,晕成一片淡淡的粉色。她抬头想说句什么,安遇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隔空的比划,是指关节实实在在地弹了一记,力道很轻,但位置正中眉心。她被弹得往后一缩。
“行了,煽情到此为止。吃冰。”安遇把她的红豆冰拉回自己面前,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对胡蔓雅说“你那边那个冰淇淋球给我挖一口”。胡蔓雅把碗往自己这边一护,说“你想得美”,安遇隔空去抢,两个人在卡座上闹成一团。
孟雨看着她们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的草莓冰。冰很甜,甜到第三口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以前她一直觉得,是安遇把她从人群里挑出来,给她特殊对待,是一种说不清的缘分或者幸运。但现在她知道不是这样的。安遇是第一个主动对她说“你好”的人,但不是唯一一个。丁婧在她被所有人孤立的时候把薯片袋子递过来,说“你要不要吃”。胡蔓雅为了查清谣言挨个找一班女生翻书包,说“我又不是没被传过闲话”。宋媛每个晚上端热牛奶进来,放下就走,一句话不多说。黄素寒在所有证据都找不到的情况下仍然对她说“有的事,老师在”。这些人——这些人都在她身边,只是她以前太在意安遇的每一束光,忽略了那些在旁边安静地亮着的光。
从冰室出来之后三个人各自回家。安遇和胡蔓雅往清河南区走,孟雨往桐花小区走。走了几步孟雨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安遇”,安遇转过头看着她。
“谢谢。”孟雨说。
安遇站在路灯底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和初一那年冬天她第一次说要给孟雨补课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笑容——眼睛弯弯的,月牙一样。
“谢什么。”安遇说,“我只教了你开头,剩下的都是你自己考的。”
孟雨站在路口看着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安遇说的是真的。安遇教了她有理数运算,教了她不等号变号,教了她分类讨论——但把这个从总分三百多分考到六百零一分的人,是她自己。
回到家之后孟雨把第二本笔记本翻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发现自己的字迹在三年里悄悄变了——初一的字又小又挤,缩在横线格的下半部分,像怕占了太多空间;初三的字已经能稳稳当当地落在横线中间,笔锋虽然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有头有尾。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七月七日。中考六百零一。安遇六百一十五,蔓雅六百一十。草莓冰很甜。安遇说“我只教了你开头,剩下的都是你自己考的”。我觉得她说得对。但开头很重要。
写完之后她把两本笔记本并排放在抽屉里,一本旧的,记满了安遇的话;一本新的,记满了错题和笔记。她关上抽屉,看了窗外一眼。那棵梧桐树在路灯底下安静地站着,不知疲倦。她们永远不是爱情。但什么是爱,答案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曾郑重地把她当成她的一部分,而她也郑重地接住了那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