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在房间里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出来。他弯腰捡起来。纸条上画了两个小人,一大一小,大的牵着小人的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对不起。陈序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又敲了敲门。“陈曦,开门。”她开了一条缝探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
“爸爸。”
“嗯。”
“你不骂我了吗?”
“不骂了。出来吃饭。”
她打开门拉住他的手走了出来。林知意正在给陈辞喂米糊,他吃得满脸都是,口水巾上黄黄的一片。她看到陈序牵着陈曦的手出来,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给陈辞擦了擦嘴。
“妈妈,爸爸不骂我了。”陈曦跑过去邀功。
“那是因为知错能改。”
她没听懂,但点了点头。过去了。陈辞咽了口米糊冲着陈曦啊啊地叫了两声,她也冲他啊啊地叫,两个人像在对暗号,谁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八月,陈序收到苏皖的第三封信。
这次不是银杏叶,不是锦里的灯笼,不是梅花。是一张素白的卡片,封面印着一行小字——成都,宽窄巷子。没有照片,没有银杏叶,没有锦里的灯笼,没有梅花。只有一行字,写在卡片里侧:陈序,成都的夏天很热。蝉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我买了一副耳塞,戴上就听不到了。可是听不到蝉鸣,又觉得少了什么。
人就是这样。在的时候嫌吵,不在的时候又想。
杭州也很热。陈序回了一行字。她没有问,他自己说了。她回了一个笑脸。
蝉鸣,杭州也有。他只回了一行,她只回了一个笑脸。
过了几天,他收到第四封信。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宽窄巷子的一个角落。青砖墙,木门,门楣上挂着一盏旧灯笼。没有路人经过,画面空荡荡的,好像全世界都躲到了镜头后面。
我把那盏旧灯笼拍下来了很好看。你看它像不像我们在静安寺等红灯时看到的那盏?
他记不清了。他翻手机相册找那张照片,没有找到。那时候他还不习惯用手机拍照,他跟她说,像,很。他回了一个字。
他学会撒谎了。
深夜,陈序坐在书房里。台灯把光聚在一小块地方——键盘,鼠标,两只空咖啡杯。他把那四封信从抽屉里取出来并排摆在桌上。秋天,冬天,春天,夏天。她花了一年的时间拍了四张照片,每一张都是她走过的路,她看到的风景,她按下快门时的心境。
他没有去过成都。
他把信放回信封装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两盒挂耳咖啡。已经过期了,包装袋上蒙了一层薄灰。他没扔。不是因为不能扔,是没有理由。
九月,陈辞会坐了。他坐在爬行垫上两只手撑着,像一只小青蛙,坐累了往前一趴,翻个身仰面朝天。陈曦蹲在他旁边拿摇铃逗他。他伸手去够够不着,身子一歪倒了。
“爸爸,弟弟倒了。”
“扶他起来。”
她把他扶起来。他坐了两秒又倒了。又扶,又倒。又扶,又倒。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陈序走过去在他背后放了一个靠枕,他靠着坐稳了,没有再倒。
“爸爸你好聪明。”陈曦说。
他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她捂住额头跑去找林知意告状。林知意正在叠衣服,他把一摞小衣服整整齐齐码进柜子里,陈曦告完状跑了。她看着她的背影,继续叠衣。
“陈序,你过来。”
他走过去。
“你过来坐。”
他在她旁边坐下。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
“你骗我。”
他看着电视柜上那盆绿萝,叶子又黄了几片。
“林知意。”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林知意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想问问。”
她看着他很久。
“后悔。”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后悔也晚了。”
她把他那件起球的灰色外套叠起来放进衣柜,关上了门。
“陈序。”
“嗯。”
“我不会后悔的。你也不要后悔。”
她站起来去厨房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
苏皖的消息:“杭州的桂花开了吗?”
“开了。”
“甜吗?”
“甜。”
他把手机放下来。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听不清旋律,隐隐约约的节拍。
十月中旬,杭州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飘着。陈序没带伞,把外套的帽子翻上来,走在雨里。
他路过那棵海棠树。海棠果红了,挂了一树很小很密。他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它酸涩不好吃。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摘,也许是想尝尝秋天的味道。秋天的味道是酸涩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海棠树的照片发给苏皖。“果子红了。”他说。
苏皖回了一个“好”。
没有问他好不好吃,她知道不好吃。她吃过,在他不知道的某个秋天。他也不知道她在哪个秋天来过杭州。
那棵海棠树站在这里很多年了,见过很多人。他们来的时候她不在,他来的时候她也不在。
陈曦五岁生日那天,林知意做了蛋糕。她不会裱花,奶油涂得坑坑洼洼的,上面插了五根蜡烛。陈曦自己唱了生日歌,许了愿,吹了蜡烛。
“爸爸,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她问。
“什么?”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陈序把她抱到腿上亲了一口她的头顶,她缩了缩脖子。
“爸爸,你胡子扎到我了。”
林知意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
陈辞睡着了。他最近夜里睡得很踏实,不太闹了。林知意把他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坐在旁边看他。陈序走过去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林知意。”
“嗯。”
“明年我们一家人去海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的。别又忘了。”
“不会忘。”
窗外的夜很深。这座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又会在明天早晨一盏一盏地灭。灯火熄灭的时候天就亮了。天亮了他起床给她做早饭,给他喂奶,送她去幼儿园。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们一天一天变老。老到孙子问爷爷,你年轻时候有没有喜欢过别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有,她听到了,假装没听到。
他会告诉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已经忘了。
其实没有。
他想起那个人的时候,会想起杭州的桂花、成都的银杏、静安寺路口的海棠树。他不会再去找她了,她也不会再写信来了。他们都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明天。
窗外的天快亮了。那片白是很淡很淡的灰蓝色。
他伸出手把窗帘拉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