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一行字:“我在海边。”
发送。
过了几分钟,苏皖回了一个问号。
“三亚。”
她沉默了一会儿。“和谁?”
“林知意,陈曦,陈辞。”
“陈辞?”
“儿子。”
她沉默了很久。海浪声很大。
“挺好的。你以前说过想带陈曦去看海。”
“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
他看着海面上的月亮。月光碎在水里,被浪推着,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在游。
“陈序。”
“嗯。”
“你见过海了,我也算见过了一半。”
他不知道她说的一半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她没有在现场,但她在他心里,他去过的地方她也去过了。
“你什么时候来成都?”她问。
“不知道。”
“来了我带你看银杏。成都的银杏比杭州的好看。”
“好。”
海浪又涌上来了。手机屏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按亮了,又暗了,反复几次。
“苏皖。”
“嗯。”
“你要好好的。”
她很久没有回复。他以为她不会再回了。快要起身的时候,手机震了,只有一行字。
“你也是。”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往回走。酒店大楼灯火通明,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都住着远道而来的人。他们在看海,在睡觉,在做梦。陈序的房间在九楼,灯还亮着,林知意没有睡。他走进去的时候她靠在床头翻手机。
“去哪了?”
“海边。”
“一个人?”
“嗯。”
她没问他在海边做了什么,想了谁,有没有给谁发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她睡着了,在等他回来的那段时间。他没有吵醒她,躺下来侧着身看着她的背。
“林知意。”他叫得很轻。
她没有醒。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搭在她的腰上。她动了动,没有躲开。窗外的海在夜里仍然不知疲倦地涌上来退下去,潮汐是月亮的引力。
天快亮了。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一抹橘红色的光。
三亚的日出比杭州早。
陈序轻轻起床走到阳台。海面上太阳刚探出头,把整片海从深蓝染成橘红,再从橘红染成金色。海鸟在叫。他想起苏皖说“你的事我都记得”。她记得,他不能忘。他不是不想忘,是忘不了。有些人像潮汐,你把她推远了,她还会回来。不是来找你,是你还在那里,她就会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房间。陈曦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爸爸,天亮了。”
“嗯。”
“今天还去海边吗?”
“去。”
“你骗人。”就凭你之前那次,她不信了。他走过去把她的头发揉乱,她躲了一下,从床上滑下来跑去卫生间。
“骗子。”她边跑边说。
陈序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踮起脚够水龙头。
“陈曦。”
“嗯。”
“爸爸以后不骗你了。”
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
“你保证?”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保证。”
她没有说话,继续洗手。挤沐浴露搓出泡沫,冲掉关水。她转过身把手举到他面前。
“闻闻。”
他低下头闻了一下,香的,是酒店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香吗?”
“香。”
她把手缩回去,跑出去了。
陈序站在卫生间里闻了闻自己——浑身都是海水的咸味,他给三亚和成都之间画了一条线。
他在线上走着,两边都够不到。
上午,他们又去了海边。
陈曦这次不怕海浪了,在浅水里跑来跑去。裙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林知意懒得管她,在沙滩上铺了毯子,抱着陈辞坐着。他不肯下地,一放下去就哭,脚不肯碰沙子。
“他跟你一样,谨慎。”林知意说。
“他不像我,他不像任何人,他就是他自己。”
陈序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让沙从指缝间漏下去。陈辞看着那些沙子,伸出手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又松开了,沙子全漏了,手上什么都没留下。他又抓了一把,又漏了。反复几次,他哇的一声哭了,不明白为什么抓不住。
他看着他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手指缝里沙子往外漏,越紧漏得越快。
“别攥那么紧。”陈序说。
他听不懂,还在哭。
陈序握住他的小手轻轻地掰开他的手指,沙子从掌心里滑落了。
“你看,没了。”陈辞看着空空的掌心,不懂。哭了两声,不哭了。又抓起一把沙子,这次他没有攥紧,摊着手掌,沙子躺在手心里,没漏。他把手举给妈妈看,林知意看了一眼,夸他好棒,他咧嘴笑了,露出下面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牙。
陈曦跑过来拉着陈序的手。
“爸爸,我们去那边。”
她拉着他在海边走,海浪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背,又退下去。
“爸爸,大海好大。”
“嗯。”
“比杭州大吗?”
“杭州没有海。”
“那杭州有什么?”
“西湖。”
“西湖比海大吗?”
“没有。海比西湖大很多很多。”
她想了想,没有概念。
“那成都有海吗?”
陈序的脚步停了。
“成都也没有。”
“那成都有什么?”
他看着海面。
“银杏。”
“银杏是什么?”
“一种树。叶子是黄色的,秋天落一地。”
“好看吗?”
“好看。”
“那我们去成都看银杏。”她天真地说。
陈序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好。”
他这次说的是真的。他没有骗她。
海浪涌上来,把沙滩上新踩的脚印抹平了。她的脚印,他的脚印,都消失了。下一波浪来的时候会留下新的脚印,不是他们的,是别人的。潮汐每天都会按时来按时走。月亮挂在天上,圆了缺了,缺了圆了。月亮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