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你穿少了。”陈序看着他的夹克。
“年轻人不怕冷。”
陈序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走吧。”
他们坐地铁去学校。一路上陈辞指给他看窗外的树,说这个是梧桐,那个是水杉。陈序一直看着窗外,把他指的都看了。
“南京的树确实多。”
“我说吧。”
陈序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出神。地铁在隧道里行驶,车窗变成了镜子,映出父子俩的脸。
陈序带陈辞去吃饭。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红烧排骨、酸菜鱼、一个炒时蔬。陈辞吃了一口排骨,说还可以。比食堂好。陈序也尝了一块,说还行,就是肉硬了点。
“没你做的好吃。”陈辞说。这是他第二遍说这句话了,信里说了一遍,当面又说了一遍。他怕他爸没听清。
“回去给你做。”
陈辞低头扒饭,嘴角浮出一个浅窝。那个窝跟林知意一模一样。
吃完饭他们走过操场,走过图书馆,走过开了一排金桂的道路。陈序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陈辞走在他旁边,跟着他的节奏。他听以前他总想走在前面,回头催他爸快一点,现在他不想催了,他愿意走慢一点。他爸已经慢了一辈子,他应该等等他。
傍晚的夕阳把操场染成橙红色,草地上坐着一对一对的情侣。陈辞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有没有喜欢的女孩?”陈序问他。
“没有。”他说完又加了一句,“现在没有。”陈序没有追问。他们继续走。
走到水杉林的时候,陈序停下来。一大片水杉,红透了,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这就是你说的水杉?”
“嗯。”
陈序站着看了很久,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陈辞偷偷看他的侧脸,他脸上皱纹比两年前深了,眼角、嘴角、眉心。他不记得他爸年轻的样子,好像他一生下来他爸就是这样的,话不多,表情很淡,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爸爸。”
“嗯。”
“你在想什么?”
陈序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很深,藏着很多话。
“想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怎么了?”
“你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两只手抓着我的头发,我一转头,你就往后仰。我怕你掉下来,用手托着你的背。你在我头顶上咯咯地笑,口水流在我头发上。”
陈辞低下头,脚尖碾着一片落叶。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才两三岁。”陈序把目光移回那片水杉上,“我也快忘了,刚才看到这排树,忽然又想起来了。你小时候喜欢让我举高高,举起来就笑,放下去就哭。你姐小时候也喜欢,但她大了就不让了,你比她晚两年,也大了,后来就不肯让我抱了。”
陈辞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他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其实知道——长大了,不好意思了,怕别人看见,怕丢人。
“爸。”
“嗯。”
他伸出手,很慢地,揽住了他爸的肩膀。他比他爸高了,胳膊搭上去要往下压一点。他爸愣了一下,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他没说话,陈辞也没说话。他们就那样站在水杉林前面,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树叶子在他们脚边打转。
过了很久,陈序抬起手拍了拍他搭在肩膀上的手背。就拍了两下,很轻,像拍掉手上的灰尘,又像盖一个章。
天快黑了。他们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水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晚上住哪儿?”陈辞问。
“学校附近找了个酒店。”
“明天呢?”
“上午的票。”
“这么快?”
“嗯。回去还有事。”
陈辞沉默了一会儿。已经冬天了,他看见他呼出的白气。
“爸。”
“嗯。”
“谢谢你来看我。”
陈序没有回答。他们在路灯下停下来。
“陈辞。”
“嗯?”
“你发的那封信,我看了好几遍。”
陈辞低着头。他等着他往下说,等了很久。他抬起头,看见他爸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夜里反射的路灯。
“你说‘等你闲了’,我一直闲的。你小时候我不敢说,你大了我不敢麻烦你。你妈说你现在懂事了,我说是。我今天来,不是来看水杉的。”
他看着陈辞。
“是来看你的。”
陈辞的眼眶红了,他把脸转到一边。风吹过来,梧桐叶子在头顶上哗哗响。他深吸一口气,转回来。
“爸,我送你回酒店。走这边。”
他揽着他爸的肩膀,往校门口走。灯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序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水杉。它们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像一排沉默的人。
“水杉。记住了。”他说,“下次来,还来看它们。”
“好。”陈辞说。
晚上陈辞回到宿舍,舍友还没睡,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挺好的。
“你爸挺好的?”
“嗯。”
“话多不多?”
“不多。”
“那你还说挺好的。”
陈辞笑了一下,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话不多就够了。”
第二天上午他送陈序去南京南站。进站口人很多,他们站在外面说了一会儿话。
“爸。”
“嗯。”
“你上车给我发个消息。”
“好。”
“到家也发。”
“好。”
陈辞停了一下。“我的信,你真的看了好几遍?”
陈序看着他。“看了好几遍。你妈也看了,你妈哭了。”
陈辞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快进去吧。要检票了。”
陈序点了点头。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陈辞。”
“嗯?”
“爸爸爱你。”
这一次他说得很自然,像是练习过很多遍。像是他已经学会怎么说了。
陈辞的眼眶红了。他笑了一下,眼泪在笑容里淌下来。
“我也是,爸爸。”
陈序转身进站了。灰色的夹克混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清了。陈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陈序发了一条消息。
“爸,下次来的时候,我还带你看水杉。”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好。多拍几张照片发给我。你宿舍那扇窗户看出去的角度。”
陈辞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着南京的天空。天很蓝,云很淡。那些水杉在风里面沙沙地响。他转身往地铁口走,步子不快。
他知道他爸学会了。用了五十年,终于学会了说出那四个字。而他比他早,他在十八岁就学会了。
他会教给他的孩子,早一点,不要让他们等。月亮照着回家的路,也照着离家的路,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