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爸爸爱你
陈辞的宿舍在四楼,窗户朝南,能看见一排排水杉。秋天水杉叶子变红,一层一层的,像他小时候画水彩,红色颜料蘸多了,一笔刷下去洇开的那种红。他每天早晨起来拉开窗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些树。南京的树比杭州多,梧桐、水杉、银杏、香樟,走到哪儿都是树。他爸要是来了一定会喜欢,但他爸还没来过。
开学已经两个月了。宿舍四个人,另外三个都是江苏本地人,说话带苏北口音,语速快,开玩笑的时候他经常跟不上。他们人挺好,叫他一起吃饭、打球、去图书馆占座,他去是去了,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他们聊高中、聊女生、聊游戏,他听着,偶尔笑一下,有时候也插一两句,但说完了总觉得那不是自己想说的话。
他想说的东西很少,就算想说也不知道怎么说。他在宿舍里待着的时候,话多一点的是晚上快熄灯的时候,他们都躺下了,灯关了,看不见彼此的脸。黑暗中说话比较容易,说什么都可以,反正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他们聊家里,聊父母。有一个说他爸打他,从小打到大,上了大学才不打,现在打电话来还会骂他,说他读这个专业没前途。另一个说他爸妈离婚了,他跟妈妈过,每个月爸爸打一次钱,连句问候都没有。还有一个说他爸挺好的,就是太忙了,从小到大没怎么管过他,现在突然开始关心他,发消息问他吃没吃饭,他觉得很别扭。
问到陈辞,他说:“我爸挺好的。”
“怎么好?”
他想了想。怎么说呢。他爸不爱说话,不怎么夸他,从来没有抱过他,他长到十四岁才第一次看见他眼红。他小时候觉得爸爸不爱他,后来觉得可能是爱的,只是不说。再后来,他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爸抱住他,说“爸爸爱你”。那四个字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砸出了一个坑,坑里有水,水是温的。
“我爸就是……话不多。”他说。
“那你像他。”
“嗯。”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天下午。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烫的。他爸看着他的脸,嘴角动了一下,眼睛红了。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爸那样,像一座山突然松动了一下,石头缝里长出草来。他当时哭了,不是因为考上大学,是因为他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那句“爸爸爱你”。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等他听到的时候才明白——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这句话。
他以为他不在乎,他嘴上说“谁稀罕”,但他稀罕。他稀罕得不得了。
他把给他爸打电话这件事安排在每周五晚上,洗完澡,头发擦半干,坐在床上打。时间不长,七八分钟。他爸接电话很快,第一声嘟还没响完就接了。
“爸。”
“嗯。”
“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
“吃了。食堂。”
“吃得好不好?”
“还行。周末出去吃好点。”
“嗯。”
说到这里通常就会停一下。他们俩握着电话,谁也找不到下一个话题。窗外的水杉在风里摇晃,他听见他爸在那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是不耐烦的那种,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那种。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着块东西。
“妈呢?”
“在洗碗。”
“让她早点休息。”
“好。”
又是一阵沉默。
“爸,南京的树很多。”
“嗯?”
“梧桐、水杉、银杏,走到哪儿都是树。你肯定喜欢。”
他听见他爸在那边笑了一下,很短,但他听见了。
“你姐说你去中山陵了。”
“去了。台阶太多了,爬得我腿疼。”
“年轻人腿疼什么。”
“你也爬过?你不是没去过南京吗?”
“我没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不疼?”
他爸停了一秒:“我猜的。”
陈辞笑了。他很久没有在电话里笑过了。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在,他看了一眼他们,他们各干各的,没人注意他。
“爸。”
“嗯。”
“这个周五没什么事,我就想打过来。你忙吗?”
“不忙。刚看完新闻。”
“那……没什么事我挂了。”
“好。早点睡。”
他把电话挂了,手还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靠在床头想,刚才他想说的其实不是“树很多”,他想说的是“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我”。他没有说出口。
他像他,什么话都咽下去。咽下去就沉在胃里,胃疼了也不说。
十月末的一个周六下午,宿舍另外三个人都出去了——一个去打球,一个去社团活动,一个回家。他不想出门,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写作业。写到一半眼睛酸了,合上电脑站起来走了两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水杉叶子已经红透了,一小片一小片往下掉,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鳞片。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本来想记一下下周的实验安排,手指放在键盘上,不知怎么打出了“爸爸”两个字。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会儿,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继续。
他没有写作业,写了一封信。
他没有用“亲爱的爸爸”开头,觉得太正式了。也没有用“爸”,觉得太生硬。他直接写:
“爸爸,你上次说南京你没来过。南京挺好的,我给你讲讲。”
他写南京的树,梧桐叶子比杭州的大,中山陵的台阶真的很多,他数了,一共三百九十二级。他写他的室友,有一个呼噜声很大,他一晚上醒了三次。他写他的专业课,有一门他特别喜欢,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讲数据库讲到一半突然讲起了人生,说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写食堂的红烧排骨不如你做的好吃,差远了。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很快,不像平时那么犹豫。
写到最后,他停住了。他喝了一口水,手指悬在键盘上,心脏跳得很快。他打了一句:
“你问我吃得好不好,我说还行,其实有时候不好。食堂的菜太咸了。”
又打了一句:
“你在电话里说‘早点睡’,我答应了。但挂了电话之后我睡不着,有时候躺到十二点。不是失眠,就是想事情。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乱七八糟的。”
他停了很久。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
“爸爸,我小时候觉得你不爱我。姐姐什么都会,我什么都不会。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会笑,跟我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我以为你觉得我没用。初中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你爱我’,你没有回答,我跑回房间哭了。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在门外站了很久,你没有敲门。”
他按着删除键把最后这几行全删了,删干净了。不能写这些,写了他爸看了会难受。但他在这个句子上停下来了: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又打出来:
“你那天说‘爸爸爱你’,我知道你说得很不容易。”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捂住了脸。他心里那块石头突然硌得很疼。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在椅子上坐了不知多久,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变成了灰色。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回来在电脑上把那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等你闲了,来南京看看。我带你去中山陵,台阶我陪你爬。”
他把这封信发出去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他从来没有给他爸写过信。他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他爸会不会回。他只知道他想让他来,想让他看看他上的大学,想让他看看水杉红了的样子。
他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是他爸。
“信收到了。写得好。你小时候作文不是最怕写的吗?”
陈辞盯着屏幕,笑了。
“那是小学生作文。这是大人写的。”
“嗯。长大了。”
又是一阵沉默。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等着。
“南京的水杉,这个季节最好看?”
“好看。红透了。地上落了一层。你来了我带你去看。”
“好。”
“真的?”
“真的。年底之前,我去一趟。”
陈辞把手机握在手心里,仰面躺着。他的眼睛又湿了,他不擦了。他看着天花板,灯管发着白亮的光,刺眼,他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不是他爸,是他姐。
“听妈说爸要去南京看你了。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今天晚饭多吃了半碗。你说了什么?”
陈辞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说什么。就说树好看。”
十一月第三个周末,陈序来了。
那天南京降温,早晨起了一层薄霜。陈辞一大早就醒了,换了三件衣服,最后还是穿了夹克,对着镜子把头发弄了好几遍。他舍友睡眼惺忪地从床上探出头来问“你干嘛去”,他说“接我爸”。
他坐地铁去南京南站,地铁里人很多,他挤在人群里,手扶着拉环,心里反复想着一句话——我该怎么叫他。以前在家他从来不叫,说话直接开头,不喊“爸”。后来电话里偶尔叫一声。当面叫,他有几年没有当面叫了。
列车到站,他在出站口等着。人一波一波地涌出来,他踮着脚在里面找。远远看见一个身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瘦了些,走路的姿势没变。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陈辞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想从人群中穿过去。
“爸!”他喊出来。
陈序抬起头,看见了他。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他加快步子走过来,陈辞也往前走,两个人在人群中走到一起。陈序伸出手想接他手里的水,他说不用。我拿着。陈序收回手,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秒,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冷吗?”
“不冷。你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