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很无理取闹。沈渡签合同为什么要等她?房子是沈渡租的,钱是沈渡出的,她只是跟着住而已。沈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去把买回来的菜拎到后厨,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塞。
她塞得很认真。西红柿被码得整整齐齐,青菜被一根一根摆好,鸡蛋被小心地放在最上层。关冰箱门的时候她用了一点力,门弹了一下又开了,她又关了一次,这次轻了。
“沈鹿。”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沈鹿没回头,手还扶着冰箱门。
“周末搬家。”沈渡说,“你有东西要收拾,提前收。”
“知道了。”
沈渡站了两秒,转身走了。沈鹿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转过身,靠在冰箱上。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头顶的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冰箱在她身后震动,嗡嗡的,和灯的频率不一样,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跑调的合奏曲。
沈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灰色的棉袜子,是沈渡上次去超市随手拿的,三双一包,灰色的,不是她喜欢的颜色,但穿在脚上很暖和。她动了动脚趾,袜子被撑起来又缩回去,像一只在呼吸的小动物。
搬家。沈鹿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她从来没有搬过家。以前跟亲戚住的时候,她只有一个编织袋,装着她的校服和几本书,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那不是搬家,是换一个地方寄人篱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跟沈渡一起,搬进一个有两间卧室的房子,其中一间是她的,墙壁可以刷成蓝色的那种。
沈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高兴的事,为什么要哭?但她就是忍不住。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蹲在厨房的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出声,肩膀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她站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眶有点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推开厨房的门走出去。
沈渡在吧台后面算账,阿澜在擦杯子。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她刚才蹲在厨房里哭了一会儿。沈鹿走过去,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擦到第三张的时候,沈渡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厨房地上有水,拖一下。”
沈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是湿的。她刚才蹲在地上哭的时候,脚踩在了冰箱滴下来的水上。沈鹿“嗯”了一声,去拿拖把。拖地的时候她弯着腰,头埋得很低,不敢看沈渡的眼睛。
她不知道沈渡有没有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她希望没有。她不想让沈渡知道她哭了,更不想让沈渡知道她为什么哭。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晚上躺在床上,沈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本子。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她把“养母女”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红本子贴在胸口,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周六搬家。还有五天。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把红本子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沈鹿把楼上那个隔间翻了个底朝天。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双鞋,那部旧手机,一条已经起球的毛巾,还有那个红本子。她把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总觉得叠得不够整齐。最后她把衣服卷起来,一件一件塞进沈渡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个旧旅行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了满足的一声响。
沈渡上楼来的时候,看见沈鹿坐在那个被清空的隔间中间,旅行袋放在脚边,手里捧着那个红本子。房间里没有了被子、枕头、衣服,只剩下一张空床板和四面白墙,说话都带回音。
“收好了?”沈渡站在门口。
沈鹿抬起头,看着她。“妈妈,我刚来的时候,这里没有被子。”
沈渡没说话。
“你让我先上去,你说你想办法。”沈鹿的声音很轻,“然后第二天醒来,被子就有了。两床。”
沈渡靠在门框上,把手插进裤兜里。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我要跟着她。”沈鹿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红本子的封面,“不管她去哪。”
沈渡没有说话。沈鹿也没有抬头。两个人在安静中对峙了几秒,像两块拼图隔着一道缝隙,谁都没有先动。
“走了。”沈渡先开了口,转身往楼下走,
“车在下面。”
沈鹿站起来,把红本子塞进旅行袋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拎起袋子。袋子比她想象的重,她踉跄了一下,稳住,一步一步踩着楼梯下去。
沈渡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看见沈鹿拎着袋子出来,她走过去,把袋子从沈鹿手里接过去,放进后备箱。沈鹿站在旁边,两手空了,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妈,蓝色的墙——”
“问了房东,可以刷。”
沈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一只终于偷到鱼的猫。
沈渡看了她一眼,拉开车门。“上车。”
沈鹿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盖住了她嘴里小声哼的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歌。沈渡把车开出后巷,拐上主路。后视镜里,那间不大的酒吧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沈鹿没有回头看。她看着前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看着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新家在巷子里,走路到酒吧十分钟。沈渡说那里阳光很好,窗户很大,楼下有棵槐树,夏天会开白色的花。
沈鹿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像是在敲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鼓点。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阿澜什么时候走,不知道那间新家的墙壁刷成蓝色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一件事——沈渡在她旁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