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来过之后的第二个星期，沈鹿发现有人在跟踪她。

其实也算不上跟踪，是光明正大的。她每天从家走到店里的那十分钟路上，总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看不见里面的人。她走，那辆车不动。她回头看，那辆车也不躲。就那么停着，像一只趴在那里的黑色大猫，不急不躁，知道猎物总会经过。她心里清楚是谁。

沈鹿没有告诉沈渡。她怕沈渡担心，更怕沈渡去找顾衍。她只是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多看一眼那辆车，然后继续走她的路。那辆车每天都换位置，有时候在巷口，有时候在老槐树对面，有时候在包子铺旁边。但永远是同一辆，黑色，车牌号她背下来了。

第三天，车窗摇下来了。

沈鹿走过的时候，余光看见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那只手没有动，就那么搭着，像在等人。沈鹿没有转头，加快了步子。

第五天，那辆车不见了。沈鹿以为顾衍放弃了，松了一口气。但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新店看装修进度的时候，在商场门口又看见了那辆车。这次车门开了。顾衍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头发披着。她靠在车门上，注意到沈鹿“看店？”

沈鹿站在商场门口，看着她。“你天天跟着我？”

顾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手指间转了一下。“你妈那家店的房东，你见过吗？”

沈鹿没有说话。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耳朵不好使。”顾衍把门禁卡收起来，“他是我手下。那栋楼，是我家的，当然也可以说你们呆过的每个地方都是我家的。”

沈鹿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知道顾衍在说什么，是宣告。你妈租的房子是我的，你妈站的那块地是我的，你妈每天走过的那条巷子，那盏坏掉的路灯，那扇吱呀响的门，都是我的。你以为她有一个家，其实她只是住在我的房子里。这么看来，沈渡有太多把柄在顾衍手上，顾衍的势力范围也达到了她不敢想象的高度。

“你想说什么？”沈鹿问。

顾衍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你妈这个人，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谁的地盘上。”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车窗摇下来，她偏过头看着沈鹿。“下次来店里，给我调一杯。听说你调得不错。”

车开走了。沈鹿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转身进了商场。新店的墙纸已经贴完了，浅灰色，不是蓝色。沈渡说蓝色太冷了，浅灰色耐看。沈鹿当时觉得沈渡只是不想刷蓝色，现在想起来，也许沈渡知道这家店开不了多久，不想让她在一面很快就会消失的墙上花太多心思。

沈鹿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那面浅灰色的墙。墙纸贴得很平整，接缝处几乎看不出来。工人师傅的手艺很好，沈鹿当时还特意记了他的电话，想着以后有机会还能找他。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她掏出手机，想给沈渡打电话。拨出去之前，她停了。说什么？顾衍是不是话里有话，指的是，沈渡明明知道自己还在顾衍的地盘却不跟她合伙？沈鹿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新店，坐公交车回家。

车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车厢中间，两只手吊着拉环。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沈鹿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包子铺、五金店、理发店、彩票站，每一家她都认识，每一家她都路过无数遍。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沈渡的店没了，她还会住在这里吗？

沈鹿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震动着。她没有答案。

那时候沈渡还不叫沈渡，叫阿渡。圈子里的人只认这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