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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霁色难留 > 第6章 手套

第6章 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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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厌迟吃得很慢,和平时一样安静。但白霁尘注意到,他的右手偶尔会不自觉地蜷缩一下,创可贴下面的皮肤在弯曲中露出更多的红色。

白霁尘放下了筷子。

“林厌迟。”他说。

林厌迟抬起头来看他。

白霁尘伸手,轻轻地握住了林厌迟放在桌上的右手。林厌迟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想抽回手,但白霁尘握得很紧,紧到他没有办法在不弄伤自己的情况下挣脱。

“你的手怎么了?”白霁尘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问问题,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手受伤了,我知道,我想听你说。

林厌迟垂下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

白霁尘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慢慢地、轻轻地把林厌迟手指上那块翘起的创可贴按了回去。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下次小心点。”白霁尘说。

然后他松开了林厌迟的手,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吃饭过程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林厌迟知道不是。

他的手还残留着白霁尘手心的温度,那个温度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一路烧到了他的心脏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块被重新按好的创可贴,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想哭的感觉了。

久到他几乎忘了,眼泪是什么味道的。

沈屿还在讲他的游戏,顾衍之还在喝他的汤,食堂里人声鼎沸,一切都和平常一模一样。但在那个嘈杂的、喧闹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中午,林厌迟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不是疼。

那是一种比疼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被人看见的感觉。

是你在黑暗中躲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一束光照进来,照在你身上,照在你藏了那么久的伤口上,然后那个光的主人没有问你怎么伤的,没有问你疼不疼,没有说任何让你觉得被怜悯的话。他只是轻轻地把你翘起的创可贴按了回去,像是在说:你的伤口,我看见了。你不用藏了。

林厌迟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想,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冬天的体育课没什么好上的,老师带着跑了两圈就放了自由活动。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去打球,女生们聚在角落里聊天,白霁尘本来想去打球,但走到球场边又折返了回来。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有林厌迟一个人。

林厌迟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看着窗外,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表情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白霁尘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转头。

白霁尘走到林厌迟旁边坐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个看窗外,一个看另一个。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声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沉默了很久之后,白霁尘开口了。

“林厌迟。”

“嗯。”

“你喜欢冬天吗?”

林厌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沉默了很久。

“不喜欢。”他说。

“为什么?”

“太冷了。”

白霁尘笑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戴着的那副深灰色手套,慢慢地说:“我以前也不喜欢冬天。每年冬天手都冻得跟冰棍似的,写字都写不利索。但今年不一样了。”

林厌迟没有说话。

“今年有人送了我一副手套,”白霁尘说,“特别暖和。所以今年冬天,我好像有点喜欢了。”

教室里的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咕噜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框。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地旋转着,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林厌迟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白霁尘。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白霁尘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很弱,很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有足够的力量穿透厚厚的云层,但它就在那里,微弱而坚定地亮着。

“白霁尘。”林厌迟叫他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白霁尘的名字。

白霁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嗯。”他说,声音有点哑。

林厌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低下头,把目光移回了窗外,像是在那一瞬间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白霁尘没有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和林厌迟一起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追逐打闹。冬天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红色的跑道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林厌迟,”白霁尘忽然说,“你不用说的。”

林厌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白霁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等你。”

他没有看林厌迟,所以他不知道林厌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聚集,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最终在睫毛上凝成了一小颗透明的、颤巍巍的水珠。

那颗水珠没有落下来。

林厌迟眨了眨眼,它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他的心脏上,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光就是从那条缝里照进来的,一点一点地,一丝一丝地,照进了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被光照到的地方。

他想,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靠近白霁尘。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想了。

想得太多,多到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多到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忍不住把所有的秘密都说出来,害怕自己会变成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害怕自己会把白霁尘拖进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黑暗里。

他不

能那么自私。

林厌迟握紧了拳头,创可贴下面的伤口被挤压得隐隐作痛。那种痛让他清醒了一些,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其实从来不曾忘记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条裂缝重新封上了。

封得很紧,很用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封不上了。不管他用多大的力气,不管他封得多紧,光总会从那里照进来。

而光进来了,就不会再离开。

就像白霁尘这个人一样。

他进来了,就不会再离开。

即使林厌迟推他,赶他,用最冷的表情和最硬的语气对他说“别靠近我”,他也不会离开。

因为白霁尘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别靠近我”。

他是那种人——你说别靠近,他偏要靠近;你说离远点,他偏要走过来;你说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他偏要搬一把椅子坐在你旁边,然后笑着说:现在有了。

林厌迟害怕的就是这个。

他害怕白霁尘的坚持,害怕白霁尘的温暖,害怕白霁尘那种不管不顾地往他世界里闯的劲头。因为他知道,一旦白霁尘真的闯进来了,他就再也赶不走他了。

而他,也再也舍不得赶走他了。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冬天的风从树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白霁尘坐在林厌迟旁边,手插在那副深灰色的手套里,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想,这个冬天,真好。

这个冬天,他有了手套,有了温暖,有了一个让他想要拼命靠近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冬天,也是林厌迟最后的冬天。

过了这个冬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过了这个冬天,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的他们,还坐在温暖的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听着彼此安静的呼吸,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一直地过下去。

以为冬天过去了,春天就会来。

以为有些话不用说,也能被听懂。

以为有些人不用留,也会一直在。

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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