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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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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裂缝

那个冬天,是白霁尘十七年人生里最暖的一个冬天。

不是因为气温,而是因为林厌迟。

每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上都会多出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杯热牛奶,有时候是一袋刚出炉的面包,有时候是一张写着“今天降温,多穿点”的便签纸。字迹永远清瘦有力,内容永远简洁到吝啬,但白霁尘从那些简短的字句里读出了比长篇大论更丰富的东西。

他读出了林厌迟早上六点就出门的清晨,读出了林厌迟站在奶茶店门口等待的十五分钟,读出了林厌迟写下每一个字时指尖的温度。

他把每一张便签都收好,夹在数学课本里,和那张三行推导的草稿纸放在一起。那个夹层已经越来越厚了,厚到课本合上的时候会微微鼓起一个包。沈屿有一次借他的数学课本,翻开之后愣了半天,然后默默地把课本合上还给了他,什么都没说。

但白霁尘看到沈屿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我知道了,但我不会说”。

这就是沈屿。他嘴欠,他吐槽,他天天说白霁尘“完了”,但到了真正该闭嘴的时候,他比谁都闭嘴闭得紧。

十二月中旬,学校举办了冬季长跑比赛。白霁尘又报了名,这次跑的是三千米。沈屿说他“脑子有病”,顾衍之说“你上次一千五百米跑完差点当场去世,这次三千米你是想直接入土为安吗”,但白霁尘不听。

他报名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林厌迟说了句“三千米,好像很厉害”。

就这一句话。

白霁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按了加速键,砰砰砰地跳了好一阵。他当场就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飞扬,力透纸背,像是在签一份生死状。

比赛那天,气温零下两度。

白霁尘穿着短袖短裤站在起跑线上,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在人群里找林厌迟,找了一圈没找到,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又找了一圈。

找到了。

林厌迟没有站在看台上,没有站在跑道边,而是站在操场最边缘的那棵梧桐树下。那棵树又老又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把撑开的骨架。林厌迟就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把下半张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黑眼睛。

白霁尘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冷了。

发令枪响,他冲了出去。

三千米,七圈半。白霁尘的战术很简单——前两圈跟跑保存体力,中间三圈匀速前进,最后两圈半全力冲刺。这个战术听起来很合理,但实际执行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身后的人一个一个地超过他,他听到了沈屿和顾衍之在看台上声嘶力竭的加油声,但他已经顾不上回应了。

第六圈,他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吸像拉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的跳动声。

他想放弃。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白霁尘。”

那个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小到几乎□□场上的喧嚣淹没。但白霁尘听到了。他从几百个人的声音里,准确地、无误地、像雷达锁定目标一样地,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清冽如泉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着急,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石头沉进水底一样的东西。

白霁尘转过头。

林厌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梧桐树下走了出来,站在跑道边上,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喊第二遍,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白霁尘。

但白霁尘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他在说两个字。

白霁尘读出了那两个字——加油。

不是“加油”这个词语本身,而是林厌迟说出这两个字的方式。他的嘴唇动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周围的人听到,又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白霁尘忽然觉得腿不软了。

他的速度提了起来,一步,两步,三步,超过了前面一个人,又超过了前面一个人。最后一百米,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冲过终点线的。

第三名。

白霁尘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像下雨一样从他的下巴滴落,滴在红色的跑道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沈屿和顾衍之跑过来,一个给他披外套,一个递热水。沈屿嘴里骂着“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手上却在帮他按摩抽筋的小腿。顾衍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热水杯的盖子拧开,递到白霁尘手边,方便他随时能喝到。

白霁尘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他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成绩,不是看奖牌,而是看向那棵梧桐树。

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白霁尘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操场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到眼眶发烫,酸到他差一点就在操场上、在几百个人面前、在沈屿和顾衍之的注视下,哭出来。

但他没有哭。因为他看到自己的运动服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了一张纸条。

他伸手把纸条掏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跑了第三名,很厉害。”

白霁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笑着笑着,眼眶里的那层水雾就凝成了水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他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假装是汗水。

沈屿站在旁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说“你哭了”,没有说“你没事吧”,没有说任何会让白霁尘觉得尴尬的话。他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张纸巾,然后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顾衍之也转过了头,假装在喝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白霁尘用那张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运动服最里面的口袋。

那个口袋贴着心脏。

他想,他要把这张纸条放在那里,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这样,每一次心跳,都能触碰到林厌迟的字。

比赛结束后的那个周末,白霁尘做了一件大事。

他把那条织了快一个月的围巾完成了。

说“完成”其实有点勉强,因为那条围巾实在算不上好看。针脚歪歪扭扭,宽窄不一,有的地方松得像渔网,有的地方紧得像绳子,两端的流苏长短不齐,颜色虽然是深灰色的,但因为织的时候用力不均,有些地方的灰色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看起来像一幅抽象派画作。

沈屿看到成品的时候,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这是什么?”沈屿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笑意。

“围巾。”白霁尘理直气壮地说。

“你确定这是围巾?不是一条被车轧过的毛毛虫?”

白霁尘瞪了他一眼,把围巾往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围巾的长度倒是够了,绕一圈之后还能在胸前垂下一截,但那个视觉效果实在是——沈屿用了一个非常精准的词——“灾难”。

但白霁尘不在乎。

他抱着那条围巾,在镜子前照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放进一个纸袋里。纸袋是他在文具店专门买的,深灰色的,和围巾的颜色一样。他还买了一张卡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觉得太肉麻,又换了一张,写了另外几个字,又觉得太冷淡。来来回回换了七八张卡片,最后他什么都没写,把空白的卡片也放进了纸袋里。

因为他想说的那些话,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不代表不存在。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学校不放假,但整个校园里弥漫着一种节日的氛围。走廊上有人在发苹果,教室的窗户上被人贴了圣诞老人的贴纸,广播里放着《Last Christmas》,沈屿在课间的时候偷偷在教室里放了一棵巴掌大的圣诞树,被老周发现后罚站了半节课,但他站的时候还在笑,因为全班都在替他求情。

白霁尘一整天都在找机会。

他想把那条围巾送给林厌迟,但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勇气。课间的时候,他走到林厌迟桌前,看到林厌迟在看书,就退了回去。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林厌迟对面,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纸袋的边角,但沈屿突然讲了一个笑话,全班都笑了,他就把手缩了回去。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因为再等下去,这条围巾就要在他书包里待到明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向最后一排。

林厌迟正在收拾书包。他的动作很慢,把书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像是在拖延什么时间。白霁尘走到他桌前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林厌迟。”白霁尘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紧张。那种紧张让他手心出汗,让他心跳加速,让他觉得自己比跑三千米的时候还要紧张一万倍。

林厌迟抬起头来。

白霁尘把纸袋放在他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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