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快乐。”白霁尘说。
他没有说“这是送你的”,没有说“我织了很久”,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把纸袋放在那里,说了“圣诞快乐”,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林厌迟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他就已经走出了教室。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腿在发软,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手在发抖,走到车棚的时候整个人靠在自行车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在车棚里站了五分钟,才缓过劲来。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因为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了。虽然只有四个字,但那四个字他憋了整整一天,憋得他胃疼,憋得他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憋得沈屿问了他三次“你是不是拉肚子了”。
“圣诞快乐。”
四个字。
他送出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教室的那一瞬间,林厌迟伸出手,把那个纸袋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有人会抢走它一样。他抱着那个纸袋,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沈屿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把门带上了。顾衍之走的时候在他桌上放了一个苹果,红彤彤的,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上面系了一个金色的蝴蝶结。
最后一个人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林厌迟一个人。
他慢慢打开纸袋。
先看到的是那张空白的卡片。他拿起卡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确认上面真的一个字都没有写。他把卡片放在桌上,然后伸手从纸袋里拿出了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毛材质,针脚歪歪扭扭,宽窄不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两端的流苏长短不齐。
丑。
真的很丑。
丑到如果不是白霁尘送的,林厌迟可能会以为这是哪个小学生的手工课作业。
但林厌迟看着那条围巾,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认出了那些针脚。那些松的、紧的、歪的、扭的针脚,不是一个熟练的人织出来的,是一个新手。一个笨手笨脚的、连扣子都不会缝的、从来没有碰过棒针和毛线的新手。
那个新手花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拆了织,织了拆,手指被棒针戳了一个又一个口子,指腹被毛线磨出了一道又一道红痕,才织出了这条丑得让人想哭的围巾。
林厌迟把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慢慢地、轻轻地绕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围巾的长度刚刚好,绕一圈之后还能在胸前垂下一截。羊毛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白霁尘身上的气味。那种气味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林厌迟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些他说不清楚的、独属于白霁尘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压抑的、把脸埋在围巾里的哭。他的肩膀在颤抖,手指紧紧地攥着围巾的两端,指节泛白。他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如果有人站在教室门口,根本不会听到任何声音。
但他确实在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流泪的能力。但白霁尘送他的这条围巾,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被封死了很久的门。门后面关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但现在门开了,那些东西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有人教他织东西。那双手比他现在的手大很多,温暖很多,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那双手握着他的手,一针一针地教他,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慢一点,线要从这里绕过去,对,就是这样——”
后来那双手不见了。
后来那双手变成了一捧灰,装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埋在了地下。
后来他再也没有碰过棒针和毛线,直到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用那双已经长得比记忆中的手还要大的手,笨拙地、生疏地、一针一针地织出了一副手套。
他织那副手套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他还在,看到自己织东西的样子,会不会笑他?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握着他的手,说“慢一点,线要从这里绕过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把那副手套送出去。送给那个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的人,送给那个在他冰冷的、孤独的、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凿开了一个洞的人,送给那个让他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那个人也用同样笨拙的、生疏的、一针一针的方式,为他织了一条围巾。
林厌迟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久到教室的灯自动灭了,久到保安来巡逻的时候看到教室里有个人影,吓了一跳,打开灯一看,是一个少年坐在最后一排,脖子上围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同学,你怎么还不走?”保安问。
林厌迟站起来,把纸袋和卡片收进书包里,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走了。”他说。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林厌迟站在教学楼门口,仰起头,看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从黑暗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忽然想起白霁尘说过的话。
“你喜欢冬天吗?”
“不喜欢。太冷了。”
“我以前也不喜欢冬天。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人送了我一副手套,特别暖和。所以今年冬天,我好像有点喜欢了。”
林厌迟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瞬间融化,变成一小滴水珠,晶莹剔透的,像一颗眼泪。
他低下头,看着那滴水珠,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被风一吹就散了,小到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听到。
他说的是:“我也喜欢冬天了。”
然后他走进了雪里,走进了夜色里,走进了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冰冷的、孤独的世界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从他送出那副手套的那一刻开始,从白霁尘送出那条围巾的那一刻开始,从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第一个痕迹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世界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雪越下越大了。
白霁尘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伸出手,接住了满满一手的雪。他的手没有戴手套,冻得通红,但他没有缩回去。他让那些雪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融化,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他在想林厌迟。
想他有没有收到那条围巾,想他会不会喜欢那条围巾,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想他是不是也在看这场雪。
他拿出手机,给林厌迟发了一条消息。
“下雪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厌迟回复了。
“嗯。”
白霁尘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嘴角弯了起来。他知道林厌迟不会说更多了,但他不在乎。那个“嗯”字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我也看到了”,有“我也在想你”,有“我也在这个下雪的夜晚,和你看同一场雪”。
这就够了。
白霁尘把手机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笑了。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冬天。
不会忘记那副手套,不会忘记那条围巾,不会忘记那些写在便签纸上的字,不会忘记林厌迟站在梧桐树下说的那两个字,不会忘记这个下雪的平安夜。
不会忘记林厌迟。
永远都不会。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永远”,比他想象的要短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