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白霁尘从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落叶。树叶是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干了,一碰就碎。他把粘在手心里的碎叶吹掉,碎叶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和其他落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刚才那片,哪片不是。白霁尘看着满地的落叶,忽然觉得这些叶子很可怜。它们在树上待了整整一个夏天,绿着,活着,在风里唱歌。秋天到了,它们黄了,枯了,从枝头掉下来,被人踩碎,被风卷走,被扫进垃圾桶。没有人记得它们长在哪一棵树上,没有人记得它们绿过的样子,没有人记得它们在风里唱过的歌。但它们记得。它们记得自己绿过,记得自己活过,记得自己在六月的阳光里沙沙作响。那些记忆不会因为它们的掉落而消失,它们只是換了一种方式存在——在泥土里,在空气中,在来年春天新长出的叶子的叶脉里。白霁尘想,他也要做一片落叶。不等春天了,等一个人。
放学后,白霁尘没有直接回家。他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不是学校那家,是外面街上那家,去年冬天沈屿教他织围巾的那家。奶茶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质的桌椅上,照在墙上贴满的便利贴上。他推门进去,走到柜台前,点了一杯芋圆波波,去冰,三分糖,加脆波波。店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辫,动作很快,不到两分钟就把奶茶做好了。白霁尘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芋圆的软糯,波波的Q弹,奶茶的醇香,在嘴里一层一层地化开。和去年秋天喝到的那杯一模一样,又不一样。去年秋天那杯是林厌迟买的,是林厌迟站在店门口等了十五分钟、绕了一大圈路、放在他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那杯奶茶里除了芋圆和波波,还有一个人不敢说出口的全部心意。那杯奶茶的味道,白霁尘这辈子都忘不了。但他再也不会喝到了。不是因为这杯不好喝,是因为那杯里面有一个人,这个人不在了。
白霁尘捧着那杯奶茶,走到去年坐过的那个位置坐下来。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毛线,没有棒针,没有沈屿在旁边骂他“你这是在织东西还是在谋杀毛线”。他一个人坐着,喝着那杯没有心意的奶茶,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天黑了,深蓝色的天幕上出现了第一颗星星,很亮,亮到像一盏被谁挂在空中的灯。白霁尘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想到林厌迟说过的话——“看月亮。我也是。看月亮。”月亮只有一个,星星却有很多很多颗。他不知道林厌迟现在能不能看到同一颗星星,能不能在黑夜与白昼颠倒的世界里找到那个小小的、发光的、和以前一样的坐标。他希望他能。因为如果他能看到同一颗星星,那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没有那么远了。远到看不见,近到一颗星星就能照亮。
白霁尘喝完那杯奶茶,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出去。夜风吹在他脸上,凉的,但不刺骨。十一月的风还没有冬天那么冷,它只是凉,凉到刚好能让人清醒。白霁尘骑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家走。车轮碾过满地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沙沙的,像雨,像叹息,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和他说的最后一句“晚安”。
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傅知意不在客厅,厨房的灯也灭了。白霁尘换好鞋,走上楼梯,经过父母卧室的时候,门虚掩着,他看到傅知意坐在床边,白正源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在低声说话。他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霁尘”。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外。
白正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谁听到:“他需要时间。”
傅知意没有说话。白霁尘不知道她是不想说话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霁尘以为她已经不打算说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了什么。“我知道。我只是心疼。”
白霁尘站在门外,听到“我只是心疼”这四个字的时候,眼泪忽然涌了上来。他没有哭,忍住了,忍得眼眶发红,忍得鼻子发酸。他咬着嘴唇,轻手轻脚地走过那扇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一台走得很准的钟。那台钟不会因为某个人不在就不走了,它还会继续走,走到明天,走到后天,走到明年,走到后年,走到那个人回来。如果那个人不回来了,它也会走。不是因为它不怕痛,是因为它是钟,它必须走。不走就是坏的,就会被扔掉。
白霁尘不想被扔掉。他要走。慢慢地走,稳稳地走,走得很慢很慢,但每一步都不停。走到那个人追上他,或者他追上那个人。谁追谁都可以,只要最后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