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念刚查完房,护士台就打电话说有人找。
她以为又是哪个病人家属来闹,结果一推开门,看见陆北辰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杯自动贩卖机的速溶咖啡,像是在等人。
“苏医生。”他看见她,把那杯明显没怎么喝的咖啡往垃圾桶一扔,“昨晚睡得好吗?”
苏念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的黑眼圈已经说明了一切。
“什么事?”
“借一步说话。”陆北辰往旁边的空病房扬了扬下巴。
苏念犹豫了一秒,跟了进去。陆北辰关上门,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照片递给她。
苏念接过来,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三张照片,三个不同的人。每张都是死者躺在太平间里的面部特写,皮肤蜡黄,嘴唇发紫,和她昨晚抢救的那个张建国如出一辙。
“这是过去两个月里,全市发生的另外两起。”陆北辰的语气收了昨晚那点轻佻,“还有一个没死,但现在是植物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ICU躺着。”
“都是低血糖昏迷?”
“都是。”陆北辰靠在病床边,双手插兜,“第一个死了,家属以为是医疗事故,没报案,直接火化了。第二个死了,家属觉得不对劲报了警,但法医鉴定写的是‘糖尿病并发症导致的低血糖意外’。第三个就是你说的那个植物人,一直没查出原因。”
苏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死者的基本信息。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三个人,都是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都有糖尿病史但都不需要胰岛素治疗。
“他们的胰岛素C肽水平呢?”她问。
陆北辰摇头:“前两个没查。第三个查了,但当时的医生说‘数值异常可能是检测误差’,就没当回事。”
苏念冷笑了一声。检测误差。四个字就能让一条人命变成“意外”。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看照片吧?”
陆北辰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低头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认真,和昨晚在抢救室门口那种审视不一样。
“苏医生,我需要一个懂医学的人帮我分析这些案子。你不是法医,但你昨天一眼就看出了胰岛素的问题,比我见过的某些法医都强。”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法医?”
“夸你。”陆北辰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收了,“你不想知道真相吗?还是你害怕?”
苏念沉默了几秒。
她怕的不是真相。她怕的是真相会把她带到她不想去的地方。三年前姐姐出事的时候,她也曾觉得不对劲,也曾试图查点什么,但所有路都被堵死了。医院的病历被人为修改过,车祸的监控“恰好”坏了,就连姐姐的车也被迅速报废处理。
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劲,什么都没打到。
“我是急诊医生,不是警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我没让你当警察。”陆北辰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一个受了惊的动物说话,“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些病历、化验单,告诉我哪些地方不对劲。不影响你本职工作。”
苏念抬眼看他。
陆北辰的目光很稳,没有逼迫,也没有讨好。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需要你,而你可能是唯一能帮上忙的人。
“你说那个植物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苏念问。
“对。”
“给我看看他的病历。”
陆北辰从信封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材料,递给她。苏念接过来,靠在墙上开始翻。她看得很慢,不是因为她看不懂,而是因为她每看一行,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不对,这里也不对。
血糖波动曲线不符合糖尿病患者的自然病程。胰岛素用量记录有明显涂改。护理日志里有一天写着“患者家属探视”,但探视人的名字被黑笔涂掉了。
“这个植物人叫什么名字?”她头也不抬地问。
“方远山,四十八岁,私营企业主。”
苏念把病历合上,还给陆北辰:“我可以帮你看看这些案子,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知道所有进展,你不能对我有所隐瞒。第二,如果我发现这件事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随时可以退出。”
陆北辰点头:“成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苏念接过来看了一眼:市刑侦支队重案大队,陆北辰,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他说,“另外,苏医生,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