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知道程怀瑾送了一册国子监旧目进去,停留约两刻钟,之后独自离开。”
“两刻钟。”
裴砚辞重复了一遍。
曹远立刻觉得后背有些发紧。
这三个字说得太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案子。
“是。”他硬着头皮道,“程怀瑾走后,沈姑娘收下了那册旧目。”
裴砚辞终于抬眼。
“她收了?”
“收了。”
裴砚辞看着案上的东宫残纸,片刻后,淡淡道:“程怀瑾倒是会挑时候。”
曹远不敢接话。
他心想,程二公子挑没挑时候不知道,大人这句话里酸味倒是挺明显。
裴砚辞放下口供誊录:“程怀瑾送旧目,不是偶然。他查王鸿,说明国子监那边还有东西没浮出来。”
“那要不要把程怀瑾传来问话?”
“不必。”
曹远一愣:“不传?”
“现在传,只会让他警惕,也会让沈家知道他去过闻雪堂。”裴砚辞垂眼,“既然他愿意送线,就让他继续送。”
曹远应下。
刚要退,裴砚辞又道:“备车。”
曹远抬头:“大人要去哪儿?”
“闻雪堂。”
曹远:“……”
他刚才还以为大人很冷静。
看来也没有那么冷静。
裴砚辞抬眼看他:“孙临口供中有几处绣样旧码,需要与沈姑娘确认。”
曹远立刻低头:“是。”
公事。
都是公事。
他明白。
半个时辰后,裴砚辞的马车停在闻雪堂后巷。
他没有从正门入。
周掌柜亲自将人引到后堂。
沈栖月正坐在灯下看程怀瑾送来的旧目。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看见裴砚辞时,倒也没有太多意外。
“裴少卿。”
裴砚辞看她一眼。
“还叫裴少卿?”
沈栖月翻页的手一顿。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像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提起这事。
青黛在旁边默默低下头。
沈栖月抬眼看他:“裴砚辞。”
裴砚辞眼底那点极浅的不悦,终于散了一些。
他走到案前,将孙临口供中的一页递给她。
“孙临提到旧绣样。我来确认。”
沈栖月接过:“确认什么?”
“确认程怀瑾送来的旧目,是否比我这份更有用。”
沈栖月:“……”
她抬头看他。
裴砚辞神色平静得过分,像刚才这句话全然没有别的意思。
沈栖月看了他片刻,忽然道:“裴砚辞。”
“嗯。”
“你在意程怀瑾来闻雪堂?”
青黛屏住呼吸。
周掌柜默默退到更远处。
裴砚辞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他道:“他是沈家原本为你选的人。”
沈栖月指尖轻轻一顿。
这回轮到她沉默。
裴砚辞看着她:“也是一条更安稳的路。”
沈栖月垂眼,过了许久,才道:“是。”
裴砚辞眸色微沉。
可下一刻,她又说:“但我没有选,我选了你。”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很轻,却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
裴砚辞看着她,方才那点压在心口的冷意忽然散了些。
“先看绣样。”
沈栖月看他一眼。
又来了。
递出一步,再退半步。
让她看见,却不逼她接。
她觉得,这个人比程怀瑾危险得多。
沈栖月低下头,将程怀瑾送来的旧目推到他面前。
“国子监旧目里有绣样副册。”
裴砚辞翻开,看了一眼,神色立刻沉下来。
“礼部婚仪旧册,不该有绣样副册。”
“程怀瑾也是这样说的。”
裴砚辞抬眼。
沈栖月像没察觉,继续道:“他还带来王鸿留下的一句话。”
她将纸条递过去。
裴砚辞看见“长丰不该见东宫”几个字,眸色骤冷。
这句话,比孙临口供更直。
王鸿已经查到东宫线了。
所以他必须死。
裴砚辞将纸条收好,声音沉下来:“这张纸暂不能留你这里。”
沈栖月没有反驳:“可以。”
裴砚辞看她。
沈栖月道:“但你要给我誊本。”
“好。”
答得很快。
她忍不住看他一眼。
裴砚辞问:“怎么?”
“没什么。”沈栖月垂眼,“只是觉得裴少卿如今很好说话。”
“裴砚辞。”
沈栖月:“……”
青黛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口。
沈栖月抿了抿唇,改口:“裴砚辞如今很好说话。”
裴砚辞这才淡淡道:“看对谁。”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这句话比方才那句更越界。
沈栖月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有接。
裴砚辞也没有再逼,只将旧目、纸条与孙临口供放在一起,对照片刻后,道:“明日我会查绣春坊旧库。你这里若再收到绣样,不要单独见来人。”
“我知道。”
“春桃若找到,先保人,不急问。”
沈栖月抬眼:“你也查到春桃了?”
“嗯。”
“那她还活着吗?”
裴砚辞沉默一息:“暂不知道。”
沈栖月明白了。
她垂眼看着那张并蒂莲绣样,声音轻了些:“那要快。”
“会快。”
裴砚辞起身时,外头已经入夜。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沈栖月。”
沈栖月抬头。
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裴砚辞看着她,声音很低:“程怀瑾若再来,你可以见。”
沈栖月有些意外。
裴砚辞继续道:“但不要单独见。”
沈栖月看他片刻,忽然问:“这是提醒,还是别的?”
裴砚辞静了一瞬。
“都有。”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沈栖月站在后堂,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青黛终于敢抬头,小声道:“姑娘,裴少卿刚才是不是……”
“不是。”
青黛:“……”
她还什么都没说。
沈栖月低头收拾案上的旧绣样,神色仍旧平静,只是耳根处有一点极浅的热意。
她将那张并蒂莲重新收入匣中。
“明日查春桃。”
青黛忍着笑:“是。”
夜色更深时,闻雪堂后巷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
三长两短。
周掌柜立刻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女,发髻散乱,脸上带着血痕,手里死死攥着一只破旧香囊。
她一见周掌柜,身子便往前栽倒。
“救……救我……”
沈栖月快步走出后堂。
少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惧。
“他们要烧绣春坊旧库。”
“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