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后院门口有人疾步而入。
裴砚辞一身深色衣袍,袖口束紧,眉眼冷得像覆了一层霜。他没有看沈栖月,先一脚踢开地上的刀,反手扣住那人肩骨,将人重重压在墙上。
那人痛得闷哼。
另一人见势不对,转身要逃,却被随后赶来的大理寺差役堵住后路。
不过片刻,两人皆被制住。
周掌柜松了一口气,额上已经冒了冷汗。
沈栖月站在原处,手指仍攥着袖中香囊。
直到裴砚辞回头看她。
“受伤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却压着极重的冷意。
沈栖月摇头:“没有。”
裴砚辞看了她片刻,似乎确认她确实无碍,才将目光落到她袖口。
“香囊在你身上?”
沈栖月从袖中取出那只旧香囊。
裴砚辞看了一眼,眼神沉下去:“难怪他们敢闯。”
“曹远呢?”
“去了绣春坊旧库。”
沈栖月心口微紧:“来得及吗?”
裴砚辞还未回答,外头又有人快步进来。
是大理寺的人。
“大人,绣春坊旧库走水!曹捕头已经带人封住后巷,在东墙夹壁里取出半册绣样副册。纵火的人拿下一个,另有两人逃了。”
沈栖月闭了闭眼。
取出来了。
至少没有全烧掉。
裴砚辞问:“曹远可有受伤?”
“无重伤,只被烟呛了。旧库烧得快,里头还有几架慈恩观绣屏,已经烧毁两架。”
裴砚辞神色更冷:“把人带回大理寺。绣样副册封好,不许经第二人手。”
“是。”
差役领命退下。
闻雪堂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两个被按住的蒙面人还在喘息。
沈栖月看向他们:“他们是绣春坊的人?”
裴砚辞道:“未必。”
他蹲下身,掀开其中一人袖口。
袖内有一道很浅的烫印。
不是绣坊印记。
是韩家外院护卫常用的私记。
沈栖月看见那个印记,心口微沉。
韩氏终于不再只藏在后头了。
裴砚辞站起身:“带走。”
两个蒙面人被拖下去后,春桃终于被周掌柜从夹柜里扶出来。
她已经吓得站不住,见沈栖月还好好站着,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姑娘,我是不是害了你……”
沈栖月看着她,声音缓了些:“你若不来,旧库里的东西就烧没了。”
春桃怔住。
沈栖月道:“你救了一半证据。”
这一句像是终于把春桃从惊惧里拉回来。
她捂着脸,低声哭了起来。
裴砚辞站在一旁,没有打断。
片刻后,他才道:“春桃不能再留在闻雪堂。”
沈栖月抬眼:“带去大理寺?”
“先去大理寺别院,不入正牢。”裴砚辞道,“韩氏的人已经盯上她,留在你这里太危险。”
沈栖月知道他说得对。
她点头:“好。”
春桃听见大理寺,脸色又白了。
沈栖月走到她面前:“你怕大理寺?”
春桃小声道:“怕。”
“怕也要去。”沈栖月说,“但裴少卿既然说不入正牢,就不会把你关进牢里。你活着,才能替王鸿、替你自己,也替那些被烧掉的绣样说话。”
春桃含泪点头。
裴砚辞看着沈栖月,眼底情绪微动。
春桃被带走后,闻雪堂后院终于只剩沈栖月、裴砚辞和周掌柜几人。
周掌柜识趣地退去前堂收拾残局。
沈栖月这才看向裴砚辞。
他的左臂袖口仍束得很整齐,可方才动手时牵扯了伤处,纱布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深色。
她皱眉:“你伤口裂了。”
裴砚辞低头看了一眼:“无事。”
沈栖月静静看着他。
“你上次也说无事。”
裴砚辞一顿。
她又道:“还说下次不瞒我。”
后院夜风吹过,药香和烟灰味混在一起。
裴砚辞看着她,觉得方才旧库、韩氏、纵火、证据这些东西,似乎都在这一句里被轻轻压远了。
他低声道:“裂了一点。”
沈栖月看向青黛:“取药。”
青黛立刻应声,转身时还忍不住看了裴砚辞一眼。
裴少卿方才那句话,听着实在像认错。
沈栖月让裴砚辞坐下,亲自替他拆开袖口。
伤口果然裂了些,但不深。她动作很轻,指尖触到他腕侧时,裴砚辞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沈栖月察觉了,却没有抬头。
“疼?”
“尚可。”
她手上动作一顿。
裴砚辞立刻改口:“有一点。”
沈栖月终于抬眼看他。
裴砚辞神色仍旧冷静,只是耳侧被灯火照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热意。
沈栖月垂下眼,继续给他上药。
“以后少说尚可。”
“好。”
“也少说无事。”
“好。”
“裴砚辞。”
“嗯。”
沈栖月将纱布重新缠好,声音平静:“你若每次都把受伤说成小事,我以后也不会把遇险告诉你。”
裴砚辞看着她。
“不会了。”
沈栖月指尖一顿。
她没有接,只将药盒合上。
外头夜色仍深,南城方向隐约有火光映起。绣春坊旧库应当还在烧,只是证据已经抢回了一半。
裴砚辞站起身:“我去大理寺。”
沈栖月道:“我也要看绣样副册。”
“明日给你誊本。”
“原册呢?”
“暂不能出大理寺。”
沈栖月看着他:“我不碰原册,只看。”
裴砚辞沉默一息。
“明日我带来。”
沈栖月这才点头。
裴砚辞临走前,忽然道:“今晚不回沈宅?”
沈栖月看了一眼被踹坏的后门:“这样回去,祖母问起来,不好解释。”
裴砚辞道:“我让大理寺出一份文书。”
“说什么?”
“说闻雪堂协查王鸿案,夜间遭贼,大理寺已处置。你是受害者,不是私自涉险。”
沈栖月看着他。
这人总能在她开口前,把退路和名分都安排好。
“多谢。”
裴砚辞却道:“不必谢。”
他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没事就好。”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入夜。
沈栖月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巷。
青黛抱着药盒走过来,小声道:“姑娘,裴少卿方才是不是又……”
沈栖月淡淡道:“他只是怕案中证人出事。”
青黛:“……”
姑娘如今连自己都骗得越来越熟了。
天将亮时,绣春坊旧库的火终于被扑灭。
烧毁的绣屏残架中,曹远亲自抱出半册焦黑的绣样副册。副册边角被烧去大半,所幸东墙夹壁里那一层防潮油布挡了火,内页还剩十余张。
其中一页上,绣着半枚旧印。
印纹残缺,却能看出东宫云纹的一角。
另一页旁边,用极细针孔点出一行尾码。
景和十八,梅账房,急症。
曹远看得脸色发沉。
梅账房。
正是孙临口中,十几年前原本要替沈庭安作证,却被伪作心疾急症而死的长丰账房。
王鸿不是第一个。
卢家嫁衣也不是第一次。
这些人用同一套香、同一套绣样暗码、同一套银路,杀了不止一条命。
曹远把副册封入匣中,转身看向东方将亮的天。
这一次,他们终于从火里抢回了一点死人没能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