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兰娘
兰娘这个名字,沈栖月看了很久。
失踪绣娘的名单一共四人。兰娘、玉珠、阿芹、红杏。
春桃原本也该在其上,只是她逃到了闻雪堂,才侥幸从“失踪”二字里挣出一条命。
这四个人里,兰娘最早不见。
也是最要紧的一个。
她参与过慈恩观供奉绣屏,碰过卢家嫁衣,还曾在闻雪堂旧址门前徘徊过许久。
若说春桃是从火里逃出来的半条线,那么兰娘便是还没被人找到的另一半。
沈栖月坐在东偏院的窗下,将兰娘的名字用朱笔圈了一遍。
青黛站在一旁,低声道:“姑娘,裴少卿送来的名单上说,兰娘半月前失踪,绣春坊对外称她偷了料子跑了。可周掌柜查到,她连自己的针盒都没带走。”
沈栖月抬眼:“针盒?”
“是。南城绣娘最看重针盒,里头的针、线、顶针、剪子都是自己攒出来的。若真要逃,不会连针盒也不要。”
沈栖月点了点头:“是被带走了。”
青黛脸色有些白:“那她现在还活着吗?”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若按照韩氏这些人的手段,兰娘既然碰过慈恩观绣屏,又可能看懂旧码,最稳妥的处理方式自然是灭口。
可若兰娘已经死了,昨夜他们不会那么急着烧绣春坊旧库,也不会让人来闻雪堂抢春桃手里的香囊。
他们急着清理,说明旧线没有清干净。
兰娘很可能还活着。
只是活得不会太好。
“去闻雪堂。”沈栖月合上名单,“让周掌柜备车。”
青黛一怔:“姑娘,老夫人才刚松口,您今日又出去?”
“我去闻雪堂,不是去别处。”
“可裴少卿信上说了,不要单独见来人。”
沈栖月起身,神色平静:“所以带你和周掌柜的人。”
青黛:“……”
姑娘现在学会钻裴少卿话里的空子了。
但她也知道拦不住,只能替她取披风。
出门前,沈知言正好从小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卷旧纸。他看见沈栖月衣着,立刻皱眉:“阿姐又要出去?”
沈栖月看他:“闻雪堂有事。”
“兰娘?”
沈栖月脚步一顿:“谁告诉你的?”
沈知言把手里的旧纸往她面前一递:“许照眠修出来的。兰娘失踪前,去过旧纸铺,买过一种极薄的熟宣。许照眠说,那不是普通绣娘会买的纸,是用来拓针孔的。”
沈栖月接过旧纸。
纸角处有许照眠小小的批注。
“纸薄,背透光,可显针眼。买者手有茧,应为常年绣工。问过一句:若纸背沾香灰,如何不坏针孔。”
沈栖月看着那行字,眼神微动。
兰娘不只是碰过绣样。
“许照眠人呢?”沈栖月问。
沈知言道:“在旧纸铺。她说若你要查兰娘,可以先去鹊桥巷,兰娘最后一次买纸后,是往那边去的。”
沈栖月看他一眼:“你何时同许照眠这样熟了?”
沈知言脸色一僵:“不熟。只是查旧纸。”
沈栖月淡淡道:“我也没说别的。”
沈知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青黛有时候会被阿姐一句话噎得无话可说。
沈栖月把旧纸收好:“你留在沈宅,别去书院,也别见国子监旧人。”
沈知言眉头立刻皱起来:“阿姐,我可以帮你——”
“你已经帮了。”沈栖月打断他,扬了扬手中的旧纸,“但现在你不能出去。兰娘这条线既然牵到绣春坊和韩氏,外头的人一定盯着你。你留在沈宅,比跟着我出去更有用。”
沈知言沉默片刻,闷声道:“那你也别一个人。”
“我知道。”
沈知言看她一眼,忽然又补了一句:“也别太信裴砚辞。”
沈栖月问:“为什么?”
沈知言认真道:“他一定会说‘我恰好路过’。”
沈栖月:“……”
青黛低头忍笑。
闻雪堂今日开得比昨日早。
昨夜后门被踹坏,周掌柜连夜命人换了更厚的木门,又在后巷添了两个伙计。前堂仍照常接客,清心丸、醒神散摆在最外侧,昨日挂出的牌子还在风里微微晃动。
辨香辨药,不问内宅私语。
沈栖月从后门入内时,周掌柜已经备好了兰娘的旧线索。
“姑娘,查到了。兰娘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鹊桥巷东头的染坊。那染坊早几年就废了,后来被一家小绣铺租了一半当库房。春桃原先做活的小绣铺,也常往那里送边角料。”
“谁租的?”
“明面上是一个姓丁的牙人。”周掌柜道,“可我让人查过,丁牙人常替韩家外院办杂事。”
韩家外院。
沈栖月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
鹊桥巷在南城偏东,离绣春坊不远,离旧纸铺也不远。兰娘买完熟宣,若被人盯上,从旧纸铺到鹊桥巷,正好是最容易被截的路。
周掌柜继续道:“还有一事。兰娘的针盒昨夜找到了。”
沈栖月抬眼:“在哪里?”
“春桃藏过身的旧库东墙边。盒子被烧坏一半,里头有一枚顶针没烧完,顶针内侧刻了一个‘兰’字。曹捕头已让人送到大理寺。”
青黛低声道:“也就是说,兰娘失踪后,她的针盒被人带回了绣春坊旧库。”
“或者,她本人曾被带回旧库。”沈栖月道。
周掌柜的脸色沉了沉。
如果兰娘曾被关在旧库,她不可能不知道夹壁藏册。也正因为知道,她才会成为最早被处理的人。
沈栖月将地图收好:“去鹊桥巷。”
周掌柜一惊:“姑娘亲自去?”
“我要看那间染坊。”
“太危险了。”周掌柜道,“昨夜闻雪堂才遭过袭,韩家的人未必走远。”
沈栖月看着他:“所以不能等。”
周掌柜还想劝,外头伙计忽然进来,说旧纸铺许姑娘到了。
片刻后,一个穿靛蓝短袄的少女掀帘而入。
她年纪与沈知言相仿,眉眼清秀,神色却极利落,手中抱着几张包好的旧纸。进门后先向沈栖月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
“沈姑娘。”
沈栖月看她:“许照眠?”
许照眠点头:“家父让我送旧纸拓本来。另有一句话,我自己想说。”
青黛看她年纪不大,却说得这样直接,不由有些意外。
沈栖月道:“请说。”
许照眠将一张旧纸摊开在案上。
那纸是兰娘当日买过的同一批熟宣,旁边有几处试拓出来的针孔痕迹。
“兰娘买纸之后,问我有没有法子让针孔显得更清楚。我问她是绣样坏了,还是账坏了。她当时脸色变了。”
沈栖月眼神微动:“你为何会问账?”
许照眠道:“因为她不像来修绣样,像来修证据。”
这话一出,屋中几人都看向她。
许照眠却很镇定:“我家修旧纸,常见官卷、契书、账册。人拿来的东西是什么用途,我大约能看出来。兰娘那日手上有烟灰,袖口有草药的苦甜气,怀里藏着的纸比她命还紧。她不是怕坏了绣样,她是怕自己看错了。”
沈栖月看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沈知言会说许照眠能帮上忙。
这姑娘眼很毒。
“她还说了什么?”
“她问我,若有一张纸上没有字,只有针眼,能不能送去大理寺做证。”
“你怎么答?”
许照眠看着她:“我说,大理寺未必听一个绣娘说话,但若有沈姑娘这样的人替她递,或许能听。”
青黛惊讶:“你那时就知道我家姑娘?”
许照眠道:“王鸿来过旧纸铺。他提过沈司直,也提过沈司直之女。”
沈栖月指尖微微收紧。
又是王鸿。
他到底在死前铺了多少线?
许照眠继续道:“兰娘听完,便去了闻雪堂。只是那日闻雪堂还未开门,她站了许久,又走了。”
屋里沉默下来。
如果那日闻雪堂已经开门,兰娘或许就不会失踪。
可世上从没有如果。
沈栖月垂眼:“她往鹊桥巷去了?”
许照眠点头:“我亲眼看见她往那边走。后来有一辆青布车从巷口出来,车轮上沾了蓝靛染料。那一带只有废染坊还有旧染缸。”
周掌柜立刻道:“那便是鹊桥巷那间染坊。”
沈栖月起身:“走。”
许照眠却忽然道:“我也去。”
青黛皱眉:“许姑娘,这不是闹着玩的。”
许照眠看她一眼:“所以我才要去。那染坊的纸窗是我家旧纸糊的,后墙有一处裂缝,旁人未必找得到。”
沈栖月看着她。
许照眠毫不躲闪。
沈栖月终于道:“可以。但你跟在周掌柜身后,不许单独走。”
许照眠点头:“明白。”
一行人从闻雪堂后巷离开。
为避人耳目,沈栖月换了浅色帷帽,许照眠也将发髻压低。周掌柜带了两个身手利落的伙计,青黛紧紧跟在沈栖月身侧。
鹊桥巷比药行街更窄。
巷中潮湿,墙根长着苔,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蓝靛味。那间废染坊在巷子尽头,门面半塌,门板上挂着一把锈锁,看起来像荒废许久。
许照眠指向后墙:“裂缝在那边。”
周掌柜让伙计先绕过去探路。
片刻后,伙计回来,低声道:“后墙没人,但地上有新车辙。”
沈栖月看向地面。
青石缝里残着一点蓝黑色泥痕,像车轮刚碾过不久。
他们来得不算晚。
周掌柜撬开后墙裂缝,一行人小心进入染坊。
里面光线昏暗,几口旧染缸倒扣在地上,墙角堆着发霉的布匹。空气里有靛青、霉气、烟灰,还有一丝很淡的苦甜香。
沈栖月一进门便停住脚步。
“乌眠草。”
青黛脸色一变。
周掌柜压低声音:“姑娘,往后些。”
沈栖月没有逞强,后退半步,取出帕子掩住口鼻。
许照眠忽然蹲下身,从墙根捡起一小片熟宣。
“这是我家的纸。”
纸片被揉得很皱,上面有一点褐色痕迹,不知是泥还是血。沈栖月接过,轻轻展开,里面只有几个极淡的针孔。
许照眠眯眼看了看:“这是求救码。”
“你看得懂?”
“看不全。”许照眠道,“但有一处是‘水’。”
水?
沈栖月抬眼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