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里最不缺的便是水。
旧染缸、水沟、后院废井。
周掌柜立刻让人查染缸。几口空缸里只有积水和落叶,并无人影。许照眠走到东侧墙边,忽然蹲下,敲了敲地砖。
“这里是空的。”
周掌柜忙上前撬开地砖。
地砖下露出一条狭窄暗沟,沟里潮湿发臭,黑水缓慢流动。青黛捂住口鼻,几乎站不稳。
忽然,沟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石壁。
沈栖月心口一紧:“下面有人!”
周掌柜立刻让伙计下去。
暗沟狭窄,伙计费了好大力气才拖出一个人。
那人浑身湿透,脸色青白,头发黏在脸上,几乎看不出模样。她手腕被麻绳勒出血痕,嘴里塞着布,身上全是乌眠草香味和染缸水的腥气。
许照眠低声道:“是兰娘。”
兰娘还活着。
沈栖月立刻蹲下,取出醒神丸塞入她口中。
兰娘却神志不清,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别……烧……”
沈栖月低声道:“兰娘,旧库已经救下一半。春桃也活着。”
兰娘的眼睫颤了颤。
听见春桃还活着,她像终于有了一点意识。
她艰难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沈栖月脸上。
“闻雪……开门了?”
沈栖月一怔。
“开了。”
兰娘眼角忽然滚下一滴泪。
“我……我去晚了……”
沈栖月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握住兰娘冰冷的手:“不晚。你还活着。”
兰娘却猛地抓住她的袖口,力气大得不像濒死之人。
“卢家……妆奁……”
沈栖月凑近:“什么?”
“并蒂莲……不是喜样……”兰娘喘得厉害,“是名单……”
沈栖月眼神骤变。
“什么名单?”
兰娘嘴唇发青,声音断断续续。
“景和十八……到如今……死过的人……”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掌柜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许照眠迅速吹灭手边的灯。
沈栖月扶住兰娘,低声道:“先走后墙。”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染坊正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三人。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暗沟,又看见沈栖月身侧的兰娘,眼神一沉。
“沈姑娘,果然是你。”
周掌柜立刻挡到前面。
青黛拉住沈栖月的袖子,脸色发白。
沈栖月却在短暂的惊惧后,很快稳住了呼吸。
她将兰娘护在身后,看向那人:“韩家外院的人?”
那人没有答,只拔出刀。
“把兰娘留下。”
沈栖月没有动。
“若我不呢?”
黑衣人冷笑:“那沈姑娘今日便只能同她一道留在这里。”
刀光逼近。
就在这时,染坊外忽然传来一道很平静的声音。
“她留不留,轮不到你定。”
沈栖月心口一跳。
黑衣人猛地回头。
裴砚辞站在染坊门外,身后是大理寺差役。曹远按刀立在左侧,脸色冷得吓人。
裴砚辞没有看黑衣人。
他第一眼看的是沈栖月。
她帷帽微斜,衣袖被兰娘抓皱,脸色有些白,却还稳稳站着。
他眸色沉了沉。
沈知言那句话倒是说对了。
他是一路追过来的。
曹远带人冲入染坊,不过片刻,黑衣人便被制住。对方见逃不掉,想咬破齿间毒囊,却被曹远一把卸了下颌。
“又来这一套?”曹远冷笑,“大理寺吃过一次亏,还能让你吃第二次?”
裴砚辞走到沈栖月面前。
沈栖月先开口:“我没有一个人来。”
裴砚辞看了看她身后的青黛、周掌柜、许照眠和两个伙计。
“嗯。”
他声音很轻:“你带了半个闻雪堂。”
许照眠原本正扶着兰娘,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裴砚辞一眼。
这位大理寺少卿,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冷。
沈栖月听出他话里的情绪,却没有接,只道:“兰娘还活着。她说,并蒂莲不是喜样,是名单。卢家妆奁里还有东西。”
裴砚辞眼神一变。
“卢家妆奁?”
沈栖月点头:“她还没说完就昏了。”
裴砚辞立刻吩咐曹远:“送兰娘去别院,让医士守着。派人去卢家,不要惊动女眷,只盯妆奁库。”
曹远应声。
兰娘被抬走时,手还抓着沈栖月的袖口不放。沈栖月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已经到闻雪堂了。剩下的话,等你醒来再说。”
兰娘像听见了,手指终于慢慢松开。
裴砚辞站在一旁,看着沈栖月的动作。
她明明自己也被吓得脸色发白,却还能先安抚兰娘。
她总是这样。
越是紧要,越先把自己放在后面。
曹远带人押走黑衣人后,废染坊里只剩裴砚辞与沈栖月几人。
许照眠很识趣地站远了一点,青黛更是低头装作整理帷帽。
裴砚辞终于开口:“沈姑娘。”
沈栖月听见这个称呼,便知道他大约是真有些不悦。
“嗯。”
“我昨夜说过什么?”
沈栖月道:“不要单独见来人。”
“所以?”
“我没有单独见。”沈栖月语气带了些许疑惑,“也没有见来人。我是来找失踪的人。”
裴砚辞看着她,竟一时被堵住。
片刻后,他低声道:“倒是很会回话。”
沈栖月抬眼:“和裴少卿学的。”
“裴砚辞。”
她顿了一下:“和裴砚辞学的。”
这一次,连许照眠都忍不住微微挑了下眉。
裴砚辞也看着沈栖月。
染坊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染料、湿泥和乌眠草的味道。她站在破旧墙影下,帷帽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苍白却镇定带笑的侧脸。
他原本有许多话想说。
可真见到她平安站在这里时,那些话又都被压了回去。
最后,他只道:“下次告诉我。”
沈栖月沉默片刻。
“好。”
裴砚辞眸色微动。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回闻雪堂的路上,沈栖月坐在马车里,许照眠与青黛坐在对面。
许照眠终于忍不住问:“沈姑娘,裴少卿平日也这样?”
沈栖月抬眼:“哪样?”
许照眠想了想:“像在审人,又不像。”
青黛差点笑出声。
沈栖月面不改色:“他是大理寺少卿,习惯如此。”
许照眠哦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忽然道:“沈知言说得没错。”
沈栖月看她:“他说什么?”
许照眠道:“他说裴少卿很会说话,也很会做事,要防。”
沈栖月沉默一瞬。
“你与知言倒是很熟。”
许照眠脸色微僵:“不熟。只是查旧纸。”
这句话和沈知言说得一模一样。
青黛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马车外,裴砚辞骑马跟在不远处。
曹远凑近低声道:“大人,卢家那边已经派人盯住妆奁库。兰娘若醒,应当能问出并蒂莲名单的全意。”
裴砚辞点头。
曹远又看了一眼前头马车,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大人,沈姑娘今日也不算单独涉险。”
裴砚辞看他。
曹远立刻闭嘴。
过了片刻,裴砚辞忽然道:“她确实不算。”
曹远:“……”
他有些意外。
裴砚辞看着前方马车,声音很低。
“但我还是不放心。”
曹远终于没再说话。
闻雪堂的门,在傍晚前重新关上。
而大理寺别院里,兰娘昏睡到入夜才醒。
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抓住医士的袖子,哑声道:
“卢家妆奁……并蒂莲名单……是活人账。”
“上面还有沈司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