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瑾翻开旧目:“韩六本姓柳,不是韩氏家生子。他有一个妹妹,嫁在城西宣平坊,夫家经营小茶肆。”
裴砚辞抬眼看他。
程怀瑾平静道:“我昨夜查的。韩家外院人若经国子监办事,往往不走本名。韩六早年替韩闻章送过一批书册去国子监,用过柳成这个名。”
沈栖月看向裴砚辞:“韩六怕韩家动他妹妹。”
裴砚辞已明白。
“曹远。”
曹远立刻道:“属下去宣平坊护人。”
“快。”
曹远带人转身离去。
前堂里只剩沈栖月、裴砚辞、程怀瑾几人。
青黛站在一旁,觉得这三个人坐在一起,明明是在谈案,却比审案还紧绷。
程怀瑾道:“若韩六知道妹妹已被大理寺护下,他未必还会替韩家守口。”
裴砚辞淡淡道:“程公子今日帮了不少。”
“不及裴少卿来得及时。”
裴砚辞看他:“程公子这话,也有私心?”
程怀瑾微笑:“有一点。”
沈栖月闭了闭眼。
“二位。”
两人再次安静。
沈栖月看向案上的旧目:“瑞草纹牵药行。韩六若松口,下一步应该能咬出万和药行。王鸿、卢映雪、梅账房,三案都有乌眠草。药行是活证。”
裴砚辞点头:“我会查万和药行。”
程怀瑾道:“国子监旧册里有几笔药材采买,名义是书库防虫驱潮,也许与万和药行有关。”
“那程公子查国子监。”沈栖月道,“裴砚辞查韩六和药行。我查闻雪堂收到的香囊和女眷旧样。三线分开,不要混。”
这话说得果断。
裴砚辞看着她,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
程怀瑾也道:“好。”
两人难得同时答得干脆。
沈栖月却没有松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傍晚前,曹远从宣平坊传回消息。
韩六的妹妹柳氏确实被人盯上了。大理寺赶到时,有两个陌生人正在茶肆后门徘徊。
曹远当场拿下其中一人,另一人逃走,但柳氏和她夫家已经被护送到大理寺别院。
消息传到韩六耳中时,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审房里,裴砚辞坐在案后,将一只茶盏推到他面前。
“你妹妹现在安全。”
韩六眼神发颤,却仍咬牙:“我听不懂。”
裴砚辞道:“韩家已经弃你了。”
韩六猛地抬头。
“若我没猜错,韩闻章会让你供出绣春坊、魏忠、慈恩观几个下层人,保住自己,也保住齐王府长史。”裴砚辞声音很淡,“你若听话,你妹妹未必能活。你若不听话,至少大理寺能让她活。”
韩六额角冷汗滚落。
“我凭什么信你?”
裴砚辞看着他:“你没有别的可信。”
审房里静得厉害。
韩六盯着那盏茶,像盯着自己最后一条路。
许久后,他终于低声道:“我只知道韩六这条线,碰不到王爷。”
裴砚辞没有说话。
韩六闭了闭眼:“但万和药行的乌眠草,不是韩府买的。”
“谁买的?”
“慈恩观。”
“慈恩观替谁买?”
韩六嘴唇发抖。
“齐王府长史,蒋成。”
裴砚辞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终于,齐王府长史有了名字。
韩六像是破开了第一句,后头的话便再也收不住。
“蒋成长年替韩贵妃打理慈恩观香火。乌眠草走的是观中药账,名义是给女眷安神。绣春坊旧库要烧,也是蒋成派人催的。韩大人说,只要旧绣样烧掉,卢家屏风入魏家,孙临闭嘴,这事便能压回王举子一条命案。”
裴砚辞问:“活人账是谁在更新?”
韩六摇头:“我不知道全册在哪里。只知道有一册在慈恩观,一册曾在长丰银楼,还有一部分藏在绣样副册里。活人账不是一个人记的,是每隔几年就有人补。”
裴砚辞眼神沉下去。
这比他想的还深。
一张延续十几年的网。
韩六继续道:“最近一次补,是王鸿查旧册之后。名单里加了王鸿、沈知言、沈栖月。”
裴砚辞的笔尖猛地停住。
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痕。
“你说什么?”
韩六被他声音里的冷意吓住,哑声道:“沈栖月……她重开闻雪堂后,名字就补上去了。”
审房里寒意骤生。
裴砚辞抬眼。
“写的什么?”
韩六不敢看他。
“沈氏女,闻雪,知香路。”
裴砚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韩六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会被这位大理寺少卿直接拖出去。
最后,裴砚辞只是缓缓合上供状。
“画押。”
韩六抖着手按下指印。
裴砚辞起身走出审房时,曹远正好回来。
“大人,柳氏已经安置妥当。韩六供了?”
裴砚辞将供状递给他。
曹远看完,脸色也变了。
“沈姑娘的名字也上了活人账?”
裴砚辞没有答。
他看向大理寺外沉沉夜色,眼底冷得厉害。
他们果然开始动沈栖月了。
曹远低声道:“大人,要不要立刻通知沈姑娘?”
裴砚辞沉默片刻。
“我亲自去。”
闻雪堂入夜后,前堂已经关了门。
沈栖月正在后堂分三线卷宗:国子监旧册、万和药行、闻雪旧样。
卢映雪坐在一旁,帮她把女眷香囊的来处一一抄下。她手还不算稳,却写得很认真。青黛在旁边添灯,偶尔看一眼门外。
裴砚辞来时,周掌柜没有通报太久,直接将人引入后堂。
沈栖月抬头,看见他的脸色,便知道出了事。
“韩六供了?”
裴砚辞看了一眼屋中。
卢映雪立刻起身:“我去西厢。”
沈栖月道:“不必。卢妹妹如今也是证人,她可以听。”
裴砚辞没有反对。
他将供状誊本放在案上。
“韩六供出,万和药行乌眠草走慈恩观药账,背后是齐王府长史蒋成。”
沈栖月眸色一沉:“齐王府长史终于露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
裴砚辞看着她。
沈栖月心口忽然生出一点预感。
“你说。”
“活人账最近补过一次。”裴砚辞声音低沉,“新添了王鸿、沈知言,还有你。”
青黛脸色骤白。
卢映雪手中的笔也掉在案上。
沈栖月却很安静。
她垂眼看着那份供状,看到“沈氏女,闻雪,知香路”几个字时,唇边甚至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我也成了账上的人。”
裴砚辞看着她:“是。”
“那便好。”
青黛急道:“姑娘,这哪里好?”
沈栖月抬眼,声音很轻:“说明他们怕了。”
裴砚辞眸色微动。
沈栖月将供状合上:“从前他们写父亲,是因为父亲查到了官卷;写母亲,是因为母亲查到香路;如今写我,是因为闻雪堂开门,他们知道我也能看懂。”
她顿了顿。
“裴砚辞,这不是坏事。”
裴砚辞道:“这意味着他们会对你动手。”
“他们已经动了。”
“之后会更狠。”
“我知道。”
两人对视片刻。
裴砚辞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说服不了她退。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不会退。
可当她的名字真被写进活人账里,他仍有一瞬间想把她从这局里强行摘出去。
但他不能。
她不会允许。
裴砚辞压下那点近乎失控的念头,声音低而稳:“从今日起,闻雪堂外会有大理寺的人。”
沈栖月看着他。
“明面上?”
“暗处。”
“沈家那边?”
“我会送文书,说韩氏余党可能报复案中证人,请沈家加强护卫。”
沈栖月点头:“好。”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既然已经入账,就不能再逞强。
卢映雪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沈姐姐,我也留下。”
沈栖月看向她。
卢映雪脸色仍白,眼神却很稳。
“我的名字也曾在账上。我活着,他们就不敢说那张账是假的。我留在闻雪堂,若有人再拿女子名声作文章,我便站出去。”
沈栖月看着她,忽然有些动容。
裴砚辞也看了卢映雪一眼。
他低声道:“卢姑娘很勇敢。”
卢映雪垂眼:“我不想再被他们写成‘急症’,最后无声无息消失在后宅。”
后堂安静下来。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心里都沉了沉。
半晌后,沈栖月伸手,轻轻握住卢映雪的手。
“不会了。”
裴砚辞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闻雪堂往后不会只是沈栖月一个人的铺子。
它会慢慢变成许多女子的退路。
他的栖月,在做很重要的事
他起身时,沈栖月送他到后门。
夜风很冷,两人站在廊下,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后,裴砚辞开口:“程怀瑾今日帮了你。”
沈栖月抬眼:“嗯。”
“他会继续帮。”
“也许。”
“你信他?”
沈栖月想了想:“信一半。”
裴砚辞看着她:“那我呢?”
沈栖月一怔。
这问题来得突然。
她下意识想用案子绕开,可裴砚辞没有给她绕开的余地。
他站在夜色里,眉眼清冷,声音却比平日低。
“你信我几分?”
沈栖月沉默片刻。
“比他多一点。”
裴砚辞看着她。
那点沉在眼底的冷意,像被这句话轻轻拨开了一道缝。
“只有一点?”
沈栖月面不改色:“裴少卿,不要得寸进尺。”
裴砚辞眼底终于有了极浅的笑意。
“裴砚辞。”
沈栖月:“……”
她转身就要回去。
裴砚辞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在身后低声道:“沈栖月。”
她脚步停住。
“你的名字既然入了活人账,我会把它划掉。”
沈栖月没有回头。
只听见他说:
“我会让他们再也写不了。”
“嗯,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