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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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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韩六

韩六被拿时,正在韩府外院喝早茶。

他不是真正的韩家主子,却比许多主子还像主子。韩闻章身边的外管事,替韩府走外头的人情、钱路、车马、香火供奉,手里握着不少见不得光的细事。

上京城里许多小吏、掌柜、牙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唤一声“六爷”。

所以曹远带人进门时,韩六第一反应不是怕,而是怒。

“大胆!这里是韩侍郎府外院,你们大理寺拿人,可有公文?”

曹远将令牌往他面前一亮,冷笑道:“韩六,绣春坊旧库纵火、卢家妆奁藏证、指使魏家转送案中物证,够不够请你去大理寺喝口茶?”

韩六脸色骤变,却还硬撑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不知道,去了大理寺再说。”

曹远一挥手,身后差役便上前拿人。

韩府外院顿时乱了起来。几个护院想拦,被曹远按刀一扫,谁也不敢再近一步。

韩六到底只是外管事,韩闻章不可能为了一个他,明面上和大理寺撕破脸。

只是韩六被押出门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韩府深处。

那一眼很短。

却被曹远看见了。

曹远心里一动,立刻低声吩咐身边人:“盯住韩府后门。看今日有没有人往慈恩观、齐王府或礼部去。”

属下应声退下。

韩六被押上马车时,终于有些慌了。

“曹捕头,我不过是替主家办事。你们大理寺真要拿我,也得叫韩大人知会一声。”

曹远坐在他对面,抱刀看他。

“你方才还说不知道,现在又成替主家办事了?”

韩六闭了嘴。

曹远嗤了一声:“省点力气,到了大理寺,有你说的时候。”

马车往大理寺去时,韩府内院也得了消息。

韩闻章正在书房看折子,听见外头人来报,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茶水溅在折角。

“谁带的人?”

“曹远。说是奉裴少卿之命。”

韩闻章的脸色沉了下去。

裴砚辞。

他知道这人难缠,可没想到他动作这样快。

绣春坊旧库一烧,按理即便大理寺抢出半册残样,也需要数日核验。魏忠那边被关着,韩家已经吩咐人递了话,只要他咬死不认,大理寺一时不能直接攀到韩府。

可韩六一夜之间就被拿了。

说明魏忠松口了。

韩闻章将茶盏放下,声音冷得厉害:“魏忠这个蠢货。”

书房里另有一名中年幕僚,听完后低声道:“大人,韩六不能留太久。他知道慈恩观那条线,也知道卢魏婚事里的屏风。”

“我不知道?”韩闻章冷冷看他一眼。

幕僚立刻低头。

韩闻章沉默片刻:“齐王府那边递信。”

幕僚一惊:“此时递信,会不会太显眼?”

“已经显眼了。”韩闻章道,“裴砚辞拿韩六,不是为了韩六,是要逼我动。既然他想看,就让他看见一点他该看见的。”

幕僚抬眼:“大人的意思是……”

韩闻章垂下眼,将被茶水浸湿的折角慢慢抚平。

“弃韩六。”

幕僚心头一凛。

“让他供出绣春坊、魏忠和慈恩观几个下面的人。至于齐王府长史,不许碰。”

“若大理寺已经查到长史的人出入慈恩观呢?”

韩闻章冷笑一声:“出入慈恩观算什么?贵妃娘娘常年供奉香火,齐王府替娘娘照看一二,有何不可?裴砚辞若想凭这个攀咬齐王,陛下第一个不喜。”

幕僚低声称是。

韩闻章重新拿起折子,眉眼阴沉。

“还有沈栖月。”

幕僚立刻会意:“沈家那边?”

“不要动沈家。”韩闻章道,“沈家清贵,最惜名声。动沈家,反而逼他们站到裴砚辞那边。”

“那大人的意思是……”

“女眷。”

韩闻章声音很淡。

“卢家姑娘退婚、沈家姑娘夜入闻雪堂、裴沈婚约未定却频繁往来大理寺。东城这些话,只要有人起头,自然有人接。”

幕僚低头应下。

刀未必要见血。

有时流言也能杀人。

闻雪堂这日午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卢映雪。

她没有坐卢家的大车,也没有带太多丫鬟,只带了乳母和一个贴身婢女。车停在闻雪堂后巷时,沈栖月正在看兰娘的口供。

青黛进来禀报:“姑娘,卢二姑娘来了。”

沈栖月立刻放下纸卷:“请她进来。”

卢映雪进门时,面上还带着几分病后苍白,可眼神比昨日稳了许多。她走进后堂,看见桌上堆着的绣样、香囊、残纸和药匣,忽然笑了一下。

“沈姐姐这里,倒比我想的更像一间公堂。”

沈栖月道:“你若怕,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卢映雪摇头。

“我不是怕。”她坐下,手指搭在膝上,轻轻攥紧,“我是从前怕得太久了,忽然发现,其实怕也没什么用。”

沈栖月看着她。

卢映雪低声道:“昨日回去后,我想了一整夜。我的嫁衣里藏着杀我的香,我的妆奁里藏着害人的账。旁人都说我福薄,婚事不顺,可原来是有人要我死。”

她说到这里,眼圈有些红,却没有落泪。

“沈姐姐,我想留在闻雪堂。”

青黛在旁边微微一怔。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只问:“你父母可同意?”

“我母亲哭了一场,父亲沉默了半日。”卢映雪低头,“他们不是不疼我,只是卢家也怕。怕我继续留在家里,被人说退婚女、病秧子、招祸根。闻雪堂如今有大理寺文书,说是协查调养,我来这里,反倒比留在家中好听些。”

这话说得平静,却并不好受。

高门女子的体面,有时薄得像一张纸。她险些被害死,可旁人最先议论的,仍会是她的婚事毁了,名声损了,往后怎么办。

沈栖月道:“留在闻雪堂,不会比卢家更安稳。”

“我知道。”

“韩氏的人已经盯上这里。”

“我知道。”

“你若留下,往后就不只是卢家二姑娘,也是卢家妆奁案的证人。”

卢映雪抬起眼:“那我就做证人。”

沈栖月看了她许久。

忽然,她将一只干净的香囊推到卢映雪面前。

“那从今日起,你住后院西厢。明面上,是我替你调养旧疾。若有人问,你只说闻雪堂的清心丸比家中安神香有用。”

卢映雪接过香囊,眼底终于泛起一点湿意。

“多谢沈姐姐。”

沈栖月道:“你不必谢我。你愿意站出来,是你自己的勇气。”

卢映雪低头看着掌心香囊,很久没有说话。

青黛带她去西厢安置后,周掌柜从前堂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姑娘,外头已经有风声了。”

沈栖月抬眼:“说什么?”

“说闻雪堂收留退婚姑娘,装作调养,其实是沈姑娘借卢家姑娘的事为自己造势。还有人说裴少卿常来闻雪堂,裴沈婚约不清不楚,沈姑娘已经把沈家的脸面都搭进去了。”

青黛刚好回来,听见这话,脸色一变:“谁这么恶毒?”

周掌柜道:“传话的人散得很快,不像自然起的闲话。应当有人在背后推。”

沈栖月没有意外。

韩闻章动不了案卷,便动女眷名声。

这手段很旧,却常常有用。

青黛气得眼睛发红:“姑娘,咱们要不要告诉老夫人?”

沈栖月还未答,前堂伙计便又来报。

“姑娘,程二公子来了。”

后堂一静。

青黛下意识看向沈栖月。

沈栖月沉默片刻:“请他进前堂。”

程怀瑾今日来得比上次更正式。

他没有走后巷,而是从正门进来。随行的小厮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匣中放着几册旧书和一封帖子。

沈栖月在前堂见他。

程怀瑾行礼后,先将帖子递上。

“沈姑娘,这是家父的帖子。”

沈栖月接过:“程司业?”

“家父得知王鸿案牵涉国子监旧册,愿意将景和十八年前后的副册目录交由大理寺核验。”程怀瑾道

“只是国子监旧册牵涉春闱与学官名声,不宜由民间传抄,所以我今日来,是想请沈姑娘转告裴少卿,程家愿意配合,但需大理寺正式移文。”

沈栖月看着他。

“程公子为何不直接去大理寺?”

程怀瑾微微一顿。

“因为我听说,外头已经有人拿闻雪堂和沈姑娘的名声作文章。”

沈栖月没有说话。

程怀瑾继续道:“我今日从正门来,就是要让人看见。”

青黛听得一怔。

这位程公子,倒是真的周全。

沈栖月看着他:“你这样做,也会被人拖下水。”

程怀瑾温声道:“程家既然查旧册,就已经在水里了。何况,名声不是只有女子才有,若外头要说,也该连我一并说。”

这句话干净而有力。

沈栖月一时没有立刻接话。

程怀瑾又从匣中取出一册旧目。

“还有一事。兰娘所说的活人账,或许不止一份。国子监旧册副目中,有‘并蒂莲’‘折枝梅’‘瑞草纹’三类暗标。并蒂莲多用于婚嫁,折枝梅多用于证人,瑞草纹则可能与药行有关。”

沈栖月心口微沉。

瑞草纹。

药行。

万和药行恐怕要浮出来了。

她接过旧目:“多谢。”

程怀瑾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沈姑娘近来太累了。”

沈栖月抬眼。

程怀瑾没有逾矩,只道:“查案重要,可人也要撑得住。若有些路太险,未必非要你亲自走。”

沈栖月还未答,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

“程公子这话,说得倒像是能替她走。”

青黛心里咯噔一下。

裴砚辞来了。

他今日穿着大理寺官服,身后跟着曹远。显然是刚从大理寺出来,眉眼间还带着审讯后的冷意。

进门时,他先扫了一眼程怀瑾手里的旧册,又看向沈栖月。

“沈姑娘。”

沈栖月听见这个称呼,就知道他心情不算好。

程怀瑾转身行礼:“裴少卿。”

裴砚辞看他一眼:“程公子今日又来送旧册?”

“是。”程怀瑾道,“也送家父帖子。程家愿意配合大理寺查国子监副册。”

裴砚辞接过帖子,看完后淡淡道:“程司业倒是清正。”

程怀瑾听出话里锋芒,却仍温和:“家父只是不愿国子监成旧案遮羞布。”

裴砚辞合上帖子:“那程公子呢?”

“我也一样。”

“只是一样?”

空气瞬间凝住。

沈栖月抬眼看向裴砚辞。

裴砚辞却不避她的目光。

程怀瑾沉默片刻,坦然道:“也有私心。”

曹远站在门边,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程公子看着温和,没想到也不是软的。

裴砚辞眸色冷了些:“什么私心?”

程怀瑾看了一眼沈栖月,没有说得太露骨,只道:“沈姑娘不该独自受这些流言。”

裴砚辞笑意极淡。

“所以程公子从正门来,是替她挡流言?”

“能挡一点,便挡一点。”

“程公子倒是热心,为我的未婚妻挡流言,你拿什么身份来挡?”

沈栖月终于开口:“裴砚辞。”

这一声不重,却让两人都静了下来。

她把程怀瑾送来的旧目放到案上,又把程司业的帖子推给裴砚辞。

“程公子今日来,是为国子监旧册,也是为闻雪堂名声。无论是否有私心,他帮了忙。”

裴砚辞看着她。

沈栖月继续道:“你若觉得不妥,可以查程家。但现在,先查案。”

程怀瑾微微垂眼,像是忍住了一点笑意。

裴砚辞自然看见了。

他的神色更冷了些。

“好,先查案。”

这四个字说得极平,却莫名让曹远觉得比方才更危险。

裴砚辞将一份供状放在案上。

“韩六已经拿下。”

沈栖月立刻收了心神:“他供了吗?”

“暂时没有。他只说自己奉命办事,不知主家。魏忠供出韩六,但韩六若咬死不认,只能先定绣春坊、魏家和韩家外院,暂时碰不到韩闻章。”

程怀瑾道:“韩闻章若想弃韩六,会让他供出下层人,保住上层线。”

裴砚辞看他一眼:“程公子倒熟悉官场弃子之法。”

程怀瑾温和回道:“国子监虽是读书地,也不全是圣人。”

沈栖月不想看他们继续你来我往,直接问:“韩六最怕什么?”

裴砚辞看向她。

沈栖月道:“魏忠怕的是被魏家推出去。韩六呢?他既是韩闻章身边外管事,手里应当有不少事。他若咬死不认,是因为他觉得韩家能保他,或者韩家能保他家人。”

裴砚辞道:“他无妻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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