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知言被扣在书院那晚,上京下了一场急雨。
雨是酉时后落下来的,先前只是细细密密,到了掌灯时分,已砸得沈宅檐角乱响。
东偏院的灯刚点上,青黛还未来得及把晚膳摆齐,外头便有婆子提着裙子一路跑来,连廊下的水都顾不上避,隔着半扇门便急声喊道:“姑娘,快去上房!二公子出事了!”
那一瞬,屋里像忽然静了一下。
沈栖月手里的茶盏轻轻磕在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青黛脸色先白了:“知言怎么了?”
那婆子喘得厉害,鬓边都叫雨打湿了,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慌:“书院那头来人了,说二公子今夜回不来,叫先去上房听话。”
回不来。
这三个字一出来,青黛手里的筷子便掉了下去。
沈栖月却在那一瞬抬起了眼。
她没有立刻问“为什么”,也没追着那婆子再问第二句,只是起身时动作快了两分,连外头那件银灰色的披风都没系稳,便先往门外走。
青黛一边追,一边替她拢着衣角,见她步子又急又乱,这才真正慌了神,低声道:“姑娘,鞋上还没换——”
“顾不上了。”
沈栖月说这话时,声音已有些发紧。
雨顺着回廊斜斜泼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裙角。她却像全无所觉,只一路往上房去。
路上碰见几个提灯的丫鬟,见了她,都下意识往旁边一让,眼神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探看。
沈宅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尤其是东偏院这位姑娘,平日最安静,见人总是低着眼,说话也不急不缓,像水面上一层很薄的雾,轻轻一吹就散。
如今却这样失了分寸,连头发都被雨气打湿了几缕,贴在鬓角,便越发显得事情不小。
上房里灯火通明。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神情沉得看不出喜怒。
崔氏坐在她下首,面前一盏茶早已凉了,旁边站着书院来传话的教谕和一个顺天府的差役。
二房婶娘也在,面上带着掩不住的惊疑,见沈栖月进门,先是一愣,随即便轻轻抽了口气。
她是真急了。
连行礼都比平日慢了半拍,声音也微哑:“祖母,伯母,知言怎么了?”
老夫人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先答,反倒是崔氏先起了身,温声道:“你别急,先坐下。知言眼下人还好好的,只是今夜暂时回不来。”
沈栖月却没坐。
她立在厅中,脸色被灯火一照,白得有些薄,声音却一下比方才更急了些:“什么叫回不来?他出了什么事?是受伤了,还是——”
“不是。”崔氏忙打断她,“你别自己吓自己。不是伤,也不是……别的脏事。只是书院里与你弟弟同舍的一个举子,今夜忽然死了,知言因着与他有些牵连,眼下被留在书院学规房问话,暂不得归家。”
屋里空气一下沉了沉。
沈栖月像是一时没听明白,过了片刻,才慢慢道:“死了?”
“对外是急症猝发。”说话的是那位书院教谕,四十来岁的年纪,眉头皱得极紧
“只是死者王举子生前与沈知言同舍,又有几人说,二人白日里似有争执。更要紧的是,王举子屋里有一页抄录礼册的残纸不见了,后来在知言屋里翻出半角烧过边的纸页。知言起初还说自己没见过,问到后头,才承认那纸在他手里待过片刻。”
这番话说完,别说青黛,连二房婶娘的脸色都变了。
“这孩子怎么这样糊涂!”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惊意,“人都死了,他还敢碰死人的东西?”
沈栖月却像是被“死了”两个字钉在了原地,半晌都没动。
还是青黛上前扶了她一把,她才像忽然回过神,指尖一下攥紧了青黛的手腕,攥得青黛险些吃痛叫出声来。
“他不是杀人凶手,对不对?”她看向顺天府差役,语气有一点近乎失态的执拗,“你们留他,不是因为怀疑他杀人,对不对?”
那差役显然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重,只拱了拱手:“姑娘放心,眼下并非按命案嫌疑扣人。王举子对外定的是猝死,二公子被留,只因他碰过死者遗物,又起初知情不报,书院与顺天府要将事情问清楚,故暂留一夜。”
“只是一夜?”沈栖月像抓住这一句,追得很紧。
差役却迟疑了一下。
就这一迟疑,已足够说明很多事。
沈栖月眼里的光一下暗了暗。
崔氏见状,忙上前扶她:“栖月,你先稳住。知言到底是沈家子弟,既不是杀人嫌犯,后头自然还有转圜。你若先乱了,旁人才真要看轻咱们家。”
这话说得柔和,落在耳里却像一盆冷水。
不是“知言可怜”,不是“先把人接回来”,而是“旁人会看轻沈家”。
沈栖月睫毛轻轻一颤,抬起眼时,眼底已隐隐有了水光。她像是要说什么,喉咙却先哽住了,过了片刻,才极低地应了一声:“是我乱了。”
她这一退,反倒叫屋里气氛稍微缓了缓。
老夫人这才开口,声音沉而慢:“教谕既已把话带到,劳烦替我回书院一句。知言年纪小,若有冒失之处,沈家认。可孩子既不是杀人之人,也不曾存心藏匿什么脏东西,书院和顺天府问完了,该放也要放。”
“老夫人放心。”教谕忙拱手,“该说的,学生一定带到。”
这场话说到这里,便算告一段落。
顺天府差役和书院教谕退下时,雨还未停,屋里的人却比方才更沉默了。
谁都知道,方才那句“该放也要放”,听着像长辈稳住场面的话,真到了外头,能不能作数,全在案子怎么走。
二房婶娘轻轻叹了口气,先借口夜深告退。崔氏也叫人送热汤来,劝老夫人先安歇。
可老夫人并未起身,只看了沈栖月一眼,淡淡道:“你也回去。知言的事,有家里在,不必你一个姑娘家乱想。”
这一句,听着像安抚。
沈栖月却只觉得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垂着眼,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是。”
从上房出来,风雨更大了。
青黛一路替她打着伞,伞骨被风吹得直晃。走到回廊拐角,见四下无人,青黛才终于敢出声:“姑娘,您别怕,二公子不会有事的。既然不是命案嫌疑,后头总能回来的。”
沈栖月脚步未停,只低声道:“我知道。”
青黛一怔。
她这才察觉,自家姑娘这一路走来,除去刚进上房那一阵急得失态,后头竟再没乱过。
那点湿漉漉贴在鬓边的碎发、被雨打湿的裙角、还有方才眼底那点几乎要落下来的水光,到了这会儿,像都被夜色收干净了。
“姑娘……”
“回去再说。”
东偏院里灯还亮着。
门一关上,风雨声便被隔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