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忙着去拿干帕子,转身时却见沈栖月已自己解了湿透的外衫,随手扔在屏风上。
她站在灯下,脸仍旧白,眼神却比方才在上房时清醒许多。
青黛这才真正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姑娘,您方才——”
“要是不慌,祖宅今晚就不会让我这样轻易走出来。”沈栖月接过帕子,慢慢擦着指尖的水,声音不高,
“他们眼下最在意的,不是知言有没有受惊,也不是王举子怎么死的。”
“那是……”
“是知言拿没拿那张纸。”
青黛手一抖,差点把炭钳掉进火盆里。
屋里静了两息,雨声被衬得更清楚了。
沈栖月将帕子搁到一旁,眼睫微垂:“你没听出来么?顺天府的人说知言不是按命案留的,书院的人却把那页残纸说得比人命还重。上房里听见‘死了’时,祖母都没动,听见‘纸页在知言屋里’时,伯母才真急了。”
青黛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方才只顾着怕,哪能在那样一屋子人面前听出这些弯绕。
可这会儿叫姑娘一点破,便也觉得确实如此——王举子死了,人人都沉;可一提到那张抄录礼册的残页,崔氏与老夫人的脸色,分明都更重了。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沈栖月抬起眼,眸色在灯下很深。
“去知言屋里。”
青黛一惊:“现在?”
“现在。”她说,“趁上房那边还在忙着问书院、顺天府和三叔,没人顾得上东偏院。”
知言住的院子比她这里更偏,因着人被留在书院,屋里只点了一盏留夜灯,院门口站着个打盹的小厮,见她们来,先是一个激灵,忙要行礼。
沈栖月只摆了摆手,低声道:“我来替知言收几件衣裳,若明早书院那边再留人,总不能叫他连换洗都没有。”
这理由再稳妥不过。
小厮哪敢拦,连忙让开了门。
屋里还留着少年人住过的气息,书本摊在案上,笔洗里墨迹未干,床边靴子歪歪斜斜扔着,像人只是临时出去一趟,转眼便会回来。
青黛看着,鼻子先酸了。
沈栖月却没停,只走到书案前,伸手去翻最底下一层书册。知言平日心大,藏不住事,若真有东西,多半不会塞得太深。
翻了没一会儿,她果然在书箱暗格里摸到一角纸。
那纸只剩半页,边沿被火燎过,黑了一圈。上头不是文章,也不是诗赋,只有几列极细的数字,末尾还缀着几个看似随手记下的尾数。
最下头有半个没写完的字,像个“礼”,又像个“装”。
青黛凑过来看,越看越茫然:“这是什么?”
“礼单。”沈栖月捏着那页纸,声音轻得几乎没落在地上,“看起来像礼单。”
“看起来?”
“嗯。”她目光落在那些尾数上,神色一点点沉下去,“寻常婚礼礼单,不会有人把每一项的尾数记得这样碎。像是在记账,又不像真的在记账。”
她正要再往下看,指尖却碰到书箱最深处另一个硬物。
是一只极小的纸包。
拆开后,里面是半撮极细的浅灰色粉末,闻着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头一瞬像安神香,细闻下去,尾调却发苦。
青黛打了个寒颤:“姑娘,这不会就是——”
“别说。”沈栖月立刻打断她,将纸包重新收起,脸色已彻底冷了下来。
一页礼单似的残纸,一包不知来路的异香。
王举子死前查过婚仪旧例,死后这些东西又偏偏落到知言手里。
这桩事,已经不可能只是一个举子夜里猝死那么简单了。
她站在知言的书案前,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恰好压住那摊还未干透的墨。
她忽然想起方才上房里,顺天府差役那一瞬迟疑
“只是一夜?”
他没接下去。
那不是不知道。
是不能说。
沈栖月将半页残纸慢慢折起,收进袖中。
“青黛。”
“在。”
“明日若上房问我今夜睡得好不好,你便说我哭了半夜,天快亮才歇。”
青黛抬头,看着灯下那张过分安静的脸,心里莫名一紧:“姑娘,您还要装?”
“要。”沈栖月将那包灰粉也一并收好,声音轻得像窗外未停的雨
“知言还在外头,他们盯着我,比盯着知言少不了多少。我若明日就稳下来,祖宅便会知道,我今晚来过这里,也已经摸到东西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起眼来。
“可我现在,还不想让他们知道。”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风雨骤紧。
青黛只觉得后背都凉了,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奴婢明白。”
沈栖月没再说话。
她重新看了一眼知言乱着的书案,指尖轻轻扫过那只倒扣的笔洗,像是无声替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把今夜未来得及做完的事都记下了。
等她们从知言院里出来时,雨已经小了。
回廊深处灯火幽微,沈宅偌大的宅院被浸在一片湿漉漉的夜色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栖月知道,从这一夜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知言被扣,不是偶然。
王举子死了,也未必只是死了。
而那半页礼单一样的残纸和那包发苦的香,已经先一步落进了她手里。
风吹动她湿了半边的衣袖,冷意直往骨头里钻。她却一点没觉得冷,只在踏进东偏院门槛时,极轻地想
父亲,门开了。